《悲伤的天使》 —— 第七章 死寂时刻

『我曾经以为失去了害怕失去的东西,我会觉得悲伤。但我失去的是本来就未曾存在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怎样的心情。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飞起来的话,我愿意载上你,一起在没有任何束缚的苍穹里放声欢笑。但是,你已经不在了。不,是从未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

  《Tears of …》——寂静岭

  在那片密林深处被驱逐后,我终日怅然若失,仿佛灵魂陡然缺失了一块。

  天气变得愈发燥热,大二生活在一片酷暑中结束了。

  是不是我的追逐也该完结了,我看着手机电话簿中芦苇的号码,时常这么出神地想着。信息早已清空,但是号码依旧这么留着,她的照片也是。我厌恶可悲又倔强的自己。学业与感情双失败的自己。

  暑假开始了。父母让我添置的新型组装计算机,成了我最开心的事情。伴随着宽带的接入,至少我不用在那些烟味呛人的地方徘徊了。新的电脑意料之中的流畅,我希望自己的心中也能变得如此。

  事实上一切都已经断开了,我明白。从那天开始,她在门口留下背影的那天。

  我吹着空调,在屏幕上熟练的单击拖动,很自然地访问了她的MSN博客。那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与她联系了,要潇洒地转身离开,我应该能做到,也必须去做到。可是,我知道自己还在关心着什么,盼望着什么。再过几日便到八月了,我看了看桌面的台历。

  博客主页依旧是那个深色色调,她在近段时间似乎做过几次更新。

  资料那还有着她MSN的联系方式,我看了看,挪开视线。我知道那是为谁而留的。

  原本静音的空间,她添置了BGM。熟悉的调子响起,渐渐填充满我整个房间。我听过。我吃了一惊,但一切又在意料之中。这就是她给我的感觉。

  《Tears of …》 这是第一首,也是唯一的一首。

  没想到她也会去玩寂静岭这款游戏作品,女生去接触这个,概率可以比肩彗星划过地表。但是是她,我却不觉得奇怪。当她在一旁短小的日志中写道“回家去做犀牛(一款三维建模软件),然后开始进入寂静岭,一边玩一边哭。”我的心里先是悄悄地担忧,然后是默默地敬佩,接着是浓浓地憧憬。用着这样专业软件的她,在电脑前玩着寂静岭的她。都是这般令我神往、令我执着、令我着迷。仰望着她的高度,犹如在仰望着星空,犹如那年和微洛在分校天台的夜晚所看到的那般。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到了她的相册,我很欣喜,但也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变了,我不再认识了。照片中的她变得浓妆艳抹,加上穿着和打扮,完全变成了那时候的“非主流”。她精灵般的气息开始淡漠,周围的光芒也变得晦暗。相册里还有着她和一个高个男生的合照,像是她在校园舞台后台拍摄的。她笑着,却不是那么迷人。旁边的男生,那造型如出一辙。我似乎看出了他们之间的那份亲密。你不是在等着那个人吗?这算什么?被驱逐的我又算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等待?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然而,这所有的我都不喜欢。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她写的日志,感觉眼前越发黑暗了。瘆人的气息在我周边汇聚,尖锐粗犷的黑色长枪无规则地插在我身旁的地表。压抑的气流在我耳边略过,卷起的沙粒令我无法睁开双眼。也许是她的黑暗侵袭了我,亦或是我内心原本的黑暗增长了。她似乎在等待,在期盼。我看到了那份孤苦。也许这就是她变成这样的诱因?她写到“自己迷失在玉米地里”、“在追逐着”、“我把行李一步步丢在那里,就这么往前走”……我多想追上孑然一身的她,分享起那份孤苦,拥抱她,与她一起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手牵着手。我想随她一起呼吸,与她的灵魂一起飞向那片晦涩的空间,额头相靠,相视微笑。可纯洁的她,似乎被地里作物的茎秆划伤,逐渐消融在远方的地平线中。等等我,我在追随着你泪水的踪迹。等等我。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刹那间我关掉网页,打开游戏,调大音量。伴随着《极品飞车9》里引擎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地把所有映像抛之脑后。我就是靠着这些一路成长,一路感受,一路学习,一路发泄,一路思考,一路逃避,一路面对这么过来的。至少那时我还有这个可以依附,我可以成为里面的一部分,可以不用遮掩地展露自己。我明白,很多人的眼里这些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是不值一提的。长时间融入在虚拟世界的我自己,在他们眼里已经变得怪异和难以捉摸。无论眼界还是精神层面,那时的我从未可虑过这些名词,更不会刻意去与那些人争个孰优孰劣。在我看来,这个世上的教条已经太多了,我不希望我心中的那份自然随性也变得轻浮。我厌恶去琢磨他们那所谓的世界,我不稀罕成为他们眼中那些成熟的人。我不需要你们的理解。我看着内心空洞处那根有些裂纹的光洁支柱,上面多了众多镶刻的黑色纹路。我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的手却这么滞留在了半空中。

  我应该在她的世界里消失,这是我这种人唯一能做好的事情。

  过了几日,我突然打开她的博客,在她的那张照片下匿名留言: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然后,我逃也似地关掉浏览器。我不该这样做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不曾与我一起,我长久以来拥有的只是想象与设定。我讨厌这些,我依赖这些。我希望一切都能永恒地凝结在那个初夏的校园。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很长时间,我没再去过那里。九月,开学了。很快我就将迎来这所谓大学生活的最终结局。为何这种地方还要招生,我不明白。我感到愤怒。更加讽刺的是,“教培中心”将我们这些饭桶赶了出去。因为宿舍有限,要分配给新生居住。不仅仅是我住的条件较好的四人间,那些连风扇都没有的八人间也不例外。结果就是,我们只能被迫在附近自己租房子。我走在附近的大街上,却感觉松了口气,至少,我可以离那里远一点。那里,我只会感到窒息和作呕。

  离开那熟悉的宿舍,我轻轻带上门。等住处定下,就该回来取行李了。天空阴沉着,没有一丝风,门上的111铭牌显得有些老旧。走廊的窗口,我依稀回忆起昊子喝醉后的身影。楼道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反常。大伙们已经提前去寻找房源了。我借口要收拾东西,避开舍友,故意落在了最后。我想一个人走走。手机很久没收到信息了,我合好上盖,提前放进行李包。没必要带在身上。我只想空晃着双手。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路上,似乎一切就这么远去了。

  从校园正门出去,我望向两侧。往右走经过小饭店和网吧,通往“按摩”老街。左侧是我要去的方向。经过一小段破损的路,就是一个小的化工厂。然后就是一段年久失修的碎石路。走到底再陡然上坡,便到达了与其垂直交错的大街。路面上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我看到了几张校园中熟悉的面孔,但是叫不出名字。他们耷拉着头,在远处的路边挪着步,其中一个还叼着烟。

  舍友们说的地方似乎是碎石路上去向右转走到底再往左走大半条街才能到。我回想着,慢慢踱着。时间多的是。路过几家破旧的门店和新开的网吧,来到了大街的另一端。该左转了。我盘算着。这里人略多了些。一栋略高的建筑上面写着“尧舜扉商业街”。我望着那些字,看着街边一字排开的小贩,感觉有点可笑。麻辣烫、旺鸡蛋的气味在空中飘散,街边大声放着流行的网络歌曲,混杂着百无聊奈的吆喝声与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我走着,路边隔三岔五的小门面店从我眼边流过。不少店面在显眼处摆放着老虎机,打扮破落模样的人坐在那里酣战着,眼睛死死得盯着跳动的屏幕。有人在咒骂着,恼怒地拍打着机器;有人两眼无神,不停地往里面送着硬币;有人露出诡异的笑容,数着手里的钱币。不远处是一家街机厅,室内没有开灯,灰暗一片,一张张兴奋的脸在闪烁的画面中忽隐忽现,伴随着一片片烟雾的升腾。快到一个小区门口,我看到一家社区超市。门口的广告伞已经褪色,隐约能看到伞面的裂纹。地面上散落着花花绿绿褶皱的传单,覆盖在污损肮脏的行道砖上。旁边露天摆放着几张散乱的台球桌,顺着楼梯下去是一个地下菜场。我看了看周边,还有着几家电器销售门店,但都关着门。在这度过的大半年时间里,我从未看到他们营业过。

  “你怎么才来。”昊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这才回过神来,“我们打你电话好多次了,你都没接。”

  CK,李艾也在。他们站在小区门口的告示板那。

  “抱歉,我忘记带手机了。”

  “哦,你看看这件房屋怎么样?”昊子指着告示板。

  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很多单子,有着不少被撕掉的痕迹。大部分是租房的信息,夹杂着一些家教和招工的内容。看来早些过来是明智的,毕竟多些选择总是好的。虽然这条“商业街”让人不免叹气。

  最终我们租下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位置在小区深处,靠近后门。5楼的高度,保障房的质量(楼板用力一踩会轰轰作响),标准的毛胚房。但还算整洁,房主人也不错,忙里忙外添置了不少家电,对于一帮学生来说,是很不错了。另外一楼的地下室也可以使用,我放了辆廉价自行车在那,一切都还算方便。梓梵和舍友们也租到了房子,位置靠近小区正门。在八个人的情况下即使加上那个小阁楼,也确实拥挤了一些。但是作为“饭桶”的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我走过“商业街”回到学校,一次次把手提袋和纸箱架在自行车的后架上,把行李往出租屋搬去。小区不算大,居民主要是拆迁过来的人群。路边三三两两坐着农民模样的人,在闲聊着。有的人围在一起打着牌,有的则一脸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搬东西的年轻人。一路上来来往往不少同校的学生,大多数我都叫不出名字。

  我们几人搬好东西,累得不行,就这么坐在厅里的地面上。望着这不算大的房子,相视一笑。我感到久违的安心,加上一点点兴奋和欣喜。这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至少比待在“教培中心”要自在不少。由于空间有限,陈浩最终决定走读。昊子和李艾选择了连接着阳台的那间稍大的卧室,把那间较小的单独留给了我。大房间有着双人席梦思床,衣柜,床头柜书桌等也一应俱全。我这里空间不大,一扇窗户正对着开门的方向。进门左手边是一张陈旧的木床,被我用来堆放杂物和装着衣物的行李箱。右手边一张陈旧的大书桌靠着窗口的墙角,紧挨着桌子是一张很旧但很结实的小铁床,和那张木床平行摆放着。空间狭小,但却令我感到安心。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忙活起来,打扫卫生,摆放物品。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从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两股15米网线,接驳到厅里的路由器上。昊子、李艾兴致高涨地帮我打下手,顺着墙根,我卖力地敲着线卡,将网线平整地固定好。网线成功铺设完毕,我熟练地设置好大家的电脑。随着眼前网页成功打开,我们又笑了起来。

  天色渐暗,时间不早了。此刻我们已经分好工,以后买菜做饭由昊子和李艾负责,而擦桌子、收拾碗筷等杂务由我包干。我们走进厨房,大到油烟机灶台,小到碗筷抹布,房主都提前准备妥当。舍友们去门口买菜了,我留在那里,清理起用具。一瞬间,我甚至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晚上,我们坐在厅里的大圆桌上,庆祝着“乔迁之喜”。简单的几盘菜,吃起来格外有滋有味。我们从冰箱里拿出饮料,肆无忌惮地碰着杯。可惜少了台电视,要不这真有了小家庭的感觉了。我这么想着。“咔嚓”一声,舍友们用手机给我照了一张照片。我这才注意到所有的菜碗都被推至我的前方,照片中的我那架势似乎在吃霸王餐。我们很开心,久违的放松着。饭后我洗着锅碗和灶具,同样的,身着深色围裙穿戴橘红色橡皮手套的我也被记录了下来。

  “新好男人写真。”昊子笑着挥动着手里的手机。我看着他,只能耸耸肩。

  夜色已深,大家都睡下了。习惯熬夜的我自然又成了最后一个。

  我走近洗手间的窗口,看着小区后门外的道路。不到八点,这一带就开始变得寂若无人。想起门口常年关闭的电器店和不太景气的超市,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会儿道路上只留下风的声响,两侧笔直的路灯杆一路延伸到远方,昏黄的色调一路扩散开去。灯光下路灯杆的阴影显得有点落寞,除了风声,一切就这样沉默着。我想起高三那年在走廊窗口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万物万景恍若隔世。这里没有汽笛声。伸出手,我离那昏黄的灯光又远了一些。远处的道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通向我无法触及的世界。

  自从那晚后,这条路上的路灯再也没有亮起过。

  坐在课堂上,我终日心不在焉,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劲头。班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已经开始了所谓的工作,接受事实的摆布。无心向学的气氛越来越浓。即使毕业拿着这张无用的文凭,什么也不能说明。我能理解他们。可是,我却没有那样的勇气,结束大学生活的勇气,脱离学生身份的勇气。因为有着胆怯,因为有着不甘。指望着专转本的我,逐渐成为了人群中的异物。大三的课程也开始变少,就我们学校的条件来说,是不可能给我们安排真正的实习的。我时常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我现在这么学还有什么意义?做给自己看?做给家人看?做一个自欺欺人的外壳,这样心里就过得去了?像是儿时抄袭作文选完成作文那般?一切都很可笑,都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像在面对亲戚时的那般。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的问题,也不知道在他们拍着我的肩说出“最好考上本科”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看着周边的同学开始忙碌地做各种兼职、推销等工作,我越发觉得自己差劲,与“正常的路”格格不入。我不喜烟酒、我厌恶应酬,我为假笑作呕。我会想起父亲儿时训斥过的话,一些只字片语。“越来越差”、“越来越往下滑”、“你有什么用”、“成天看书看不进去”……此时的我不觉得生气,只会忽然觉得无比孤单。我错了吗?我只知道很多人有着一颗,只要你和别人不一样,就觉得你需要教导的温暖爱心和不管自己多么平庸,都要去影响教导别人的责任感。

  为了完成任务一般我依旧去上着课,日日往复着出租屋与学校之间的路。

  又是这节课。我感到无奈。开学没多久,我的感官就被刷新了。每周不多的课多半都无足轻重,没有多少实际内容。唯有这门课,让人印象深刻。不是他的内容有多么充实,更不是教书的人有多么令人叹为观止。其实,第一节课当讲台的仁兄口中说出“现在的硬盘都7200转每秒了”的时候,我还跟着班上的人大笑了起来。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副教授”张开嘴时,我的心里便开始烦躁。我笑不出来,我开始莫名的愤怒。“现在把书翻到第32页,我们来讲netscape……”伴随着娘娘腔又拖沓的声音,我感到眩晕。我胡乱翻着教材,看着眼前这本网络初级入门的书的内容,犹如置身于老年大学。无意间停留在扉页。原来教材的版本还是五年多以前的。这不是我要学的,这不是我要看的。我不明白。

  我合上书,扔回抽屉里面。刚上了一节课,我起身从教室后门离去。走到校门口不远的桌球摊处,看见梓梵早已在那悠闲地自顾自打着球。

  “来了啊,我以为你还要听那七千二百转每秒呢。”

  “是啊,刚讲完flashget准备讲netscape呢。”

  我笑了,用“教授”的腔调模仿着。

  “估计他已经以第三宇宙速度从太阳系逃逸了吧”。他也笑了。

  我们开始打起美式八球,分享起有关网络的各种知识。一会儿,梓梵又说起前段时间他代表兼职的网络公司去北京开交流会的情况。接着很快又说起设置路由器MAC地址过滤的办法。很快话题又转向有关电子商务的事情。每次说到这,我都会看到他的眼里熠熠生辉。我羡慕着他,想起他前几日他还搭着学妹的肩从我面前很自然地走过,我越发感到自惭形秽。也许,那时的我,认定了这是一种成功、一种坚持。我需要,在失去芦苇的日子里。不,应该是从未接近。

  自那以后,我便极少去学校上课。我宁愿在我那狭小的空间那,那卑微的世界里待着。不用去听莫名的话语,忍受鄙夷的目光。我在网络的技术论坛学习着,在电影的海洋中沉浮着,在文字的空间里畅游着,在游戏的世界中翱翔着。以至于班导后来还特意问起我是不是很少去上课。在周围朋友的否定声中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懒得去辩解,全过的成绩说明了一切。

  昊子和李艾逐渐开始兼职。他们的女友也开始和我们一起吃饭,然后晚上踏着夜色回到自己的住处。大家的关系轻松而惬意。我想起搬到出租屋的第二天她们还带着班上的女生来我们这参观,中午还一起包了饺子。时间过得那么的不经意。昊子最终追到了那个女生,一切似乎都是可喜可贺的。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由于兼职,大家也不能每天都一起吃饭了。在那个小小的卧室中,我一坐就是一整天,我感到安心。打开我的台式机,出现的是经常更换的风景桌面壁纸。桌面正上方,我一直运行着相框小插件,里面是那张我最喜欢的芦苇大一时照的那张侧面照。每个周末回家,我都会在周日很早就回到那里。我要一个人待着。在我喜欢的地方待着,而不是在那个密林深处待着。我深深着迷于每天相伴的深夜与凌晨。一个人随便做点什么。然后在睡前去窗口看看后门的路。那些日子里,没有了灯光,只有着无边的黑与寂静。

  晚上小区门口的“商业街”看似繁华热闹。我时常穿梭在人群中,找寻着自己的位置。慢慢地我发现,整条街看似什么都有,却没多少能正经当饭吃的东西。而特意去学校附近吃饭,一切似乎又遥不可及。很快,在室友不在的日子,我会提前去门口的超市买好花生酱和吐司,中午一个人对着白开水解决。晚上,除了偶尔与梓梵一起闲逛,更多的是在卧室泡上方便面。自顾自的享受。那大半年,虽不至味如嚼蜡,但我的味觉似乎变得不那么挑剔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麻痹自己的缘故。我知道我需要那么做。每当想起她,我会充满干劲,然后很快的泄气。我的内心空洞处的墙壁上的冰似乎被穿刺而入的冰锥不断扎着,应该很痛却又不是那么痛。我只希望不要戳到根那裂痕遍布的支柱。我要这么迟钝着。夜晚,我经常会与天陌、莱辛、阿翔几个高中的死党边玩对战游戏边聊天。凌晨,我时常会冲上一杯红茶,看起《咒怨》等恐怖片。我还是会被吓着,看来不至于麻痹得很厉害。

  又是那一天,我的“生日快乐”依旧换来了沉默。我松了口气,也许这样才好。也许吧。

  应该是的。想得太深期盼太多只会招至不幸。如若我们不曾相遇该有多好。

  天气渐寒,没有暖气的卧室,我披上了大衣。在那狭小温馨的卧室,倒也落得自在。困了累了,钻进旁边的被窝。不会有人对你唠叨。网上开始有明日的市中心活动预热推广了。哦,都到了这个日子了啊。我不由得感叹道。几年前高三的那个圣诞节是怎样的?我慢慢回想着。对,那是个我唯一看到的真正的白色圣诞节。虽然雪并不大。我回想起班上同学那时难得从疲倦中绽放出的喜悦,当然还有那时她的身姿与笑容。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了分校的操场上,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一切多么的美好。我发现,我记不起来她的容貌。我惊慌着,看着电脑桌面上的相框,慢慢放下心来。接着,一股浓烈的悔意缓缓溢出。

  今天就是平安夜了,站在楼道中的我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天也是“白色”的,只不过那不是雪,而是雾,浓重的雾。是那种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识过的奇景。我从后门出来,很短的距离却用了很长的时间。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完全无法辨别眼前一米处的物体。白茫茫中,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思议。仿佛世间的巨型冰箱打开了闸门,白色的雾气笼罩了万物。傍晚的雾日渐浓郁,路旁人行道不断有黑色的物体在来回走动,路中央不断有发亮的圆诡异地接近再远去。昏黄的散射状光晕在雾中连锁扩散着,我的脑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回响起《Tears of…》,那么的悄然和谐。我在雾中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身处何处,不知前往何处。似乎身旁的一切生命都被抽干,无数的灵魂在黯然神伤。我站在路边,抬起头,天色渐暗。透过黄色的光晕,夜幕的蓝在雾气后若隐若现。那一刻,我似乎感知到了永恒。我希望自己永远迷失在这白色之中,不知疲倦地徘徊,不再思来想去。在这犹如寂静岭的里世界中,我似乎可以感知别样的平静。也许我期待这一刻太久了。不,我逃进了这里。带着那寂寞的心。

  不,那不是寂寞,而是货真价实的孤独。孤独是远高于寂寞的。是更高的维度的产物。又或许,寂寞,只是他的子集罢了。孤独更多存在于长期不被他人理解的那份内心独奏。但是我爱着这份孤独。无论他是不是黑暗的。长期行走于黑暗的我也许越来越多地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是它侵蚀了我还是我拥抱了它?我只知道,孤独是我灵魂的清洁剂,它可以帮助我洗净心中的污垢。四周的一切就像一个大染缸,掉在里面时间长了,难免会沾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渐渐模糊了自己的本色,直到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只有当我静下心来,和自己面对面地坦诚相见,才能拨开迷雾,找到正确的人生方向。懂得享受孤独,才能让我的心灵洁净如初。然而现在的我,依然在这漫天大雾之中迷茫。或许,这份被迫所得的孤独并不是那么亲切可人。我需要时间,获取平静,将之消化吸收。

  在雾中行走许久,我来到了通向学校的那个路口。我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踩在那并不宽敞的碎石路上。左侧的化工厂大门紧锁,生锈的痕迹在门框附近隐约可见。右侧沿着墙根的树木静止在白色的雾气中,似乎有着生命一般在窥探着我。工厂附近的保安室空着,一台老旧狭小的电视放在褪色的小木桌上,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伴随着兹拉兹拉的声响。一个人突然向我迎面走来,然后急匆匆的擦肩而过。紧抱着双肩。周围变得有些湿冷。我走着,渐渐地下坡。世界正在悄悄地变矮。路面变得有些平整,我回过头,一切都消失了,没落在浓雾之中。没有着声响,没有着气味。道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毫无怜悯。

  眼前的浓雾在慢慢地变亮,我听见有人的说话声。我终于到达舍友所说的那家小饭店。大家都到了。雾气甚至弥漫到了店里面。今天的灯光格外温暖。大家回过头看见迟到的我。我在有些油腻的餐桌旁坐下,很自然地寒暄起来。那一刻,一切孤独仿佛都不曾存在过。

  大雾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存在了三天,接踵而至的竟然是疾风骤雨。真正意义上的那种。下午开始周边变得一片昏暗,小区的树木被吹得压低着头。很快,骤雨袭来。雨水打在窗户上,轰然作响。窗框像是被人卡住了咽喉,痛苦地挣扎着。我坐在卧室的椅子上,关起门,关掉灯,就这么看着天空,望着那片灰色。我披起挂在椅背上的加厚外套,小口地喝着杯中滚热的红茶。我享受着室内的这份安心。但是终归到了傍晚。由于天气实在糟糕,舍友们决定兼职完就在外面附近找地方住下。总不能就这么待着。我拿起银灰色的直柄伞,往小区门口的“商业街”走去。风力大得惊人。我感觉很难站稳。用伞顶着风,我费力地前行着。一路的行人渐渐稀少,街上显得比以往更加奚落。路旁不少店面都关了灯,有的甚至直接拉起了卷帘门。往日括噪的老虎机旁,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地面上洒落着被风拧断的树枝,树叶浸泡在肮脏的水中,有些被粗暴地踩烂。不远处一面广告牌被吹折,挂在半空中摇曳着。裸露出的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行人一手撑着伞,一手遮挡着面部,歪歪斜斜地走着。有人摔倒了,狼狈地爬起,咒骂着。却听不见他喊着什么。咔嚓,我的伞骨有根被吹断了。雨水打在我脸上,粘腻伴随着腥臭。我扶了一会街边的墙壁。快走到街的尽头了。靠近路口一家小餐馆的灯亮着。里面坐着几个面露忧愁的顾客。我走进去,地面异常湿滑。不过终于到了。

  寒假中,我打开了芦苇的博客。看了下我的那条留言,没有回复,不过竟然没被删除。我有点惊讶,有点开心。BGM消失了,那首《Tears of…》。那些图片被删除了。我的她变回来了。有着她披着大衣在雪地中回眸一笑的瞬间,有着她轻闭双目身着连衣裙躺卧铁轨的情景照,有着她轻抚黑色秀发面露犹豫的左右镜面艺术照。我看了她的QQ签名,似乎她的他有了什么消息。我明白了。我保存了那些照片,关掉网页。其中一张在校园微笑的她比着剪刀手,有点傻但是我很喜欢。喜欢那难得的属于一名少女的笑容。我把那张图片做成了QQ皮肤,点击应用。这样就够了。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过,就算要倒也要倒在前行的路上。我在无心向学和努力去考专转本之中不断徘徊着。我的这些又是做给谁看呢?“教培中心”是有着很多想法的。比如逼着我们寒假中签署几联就业协议书,暗示着这与毕业证书有关。我感到可笑。你们这些又是做给谁看呢?亲戚长辈们的眼神也在变化着,似乎我这个家族的独子不可能再搞出什么名堂了。他们在“安慰”着我。很多事,都在阻碍着我。告诫我不要再做无用的期盼。我视他们为敌人。我也烦恼着,我自己似乎已经停下了脚步,陷入了沼泽之中。

  “教培中心”的某位高层找到我,似乎想让我加入团支部的什么工作。我礼貌的回绝了。我不想与这些有着什么瓜葛。我不想留在那种地方。我很清楚他们想表示出自己的“善意”。长辈与我校本部的领导有些关系,他们似乎认定我还是凭借着这份关系“幸运的”进入就读。这还真是荣幸,我不知道我那烂得不行的高考分数都能高过他们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的情况下,我到底沾了谁的光。到底哪些才是不可理喻的人。哦,对了,那位“高层领导”还间接表达过不满呢,暗指我似乎太高傲了。不知道这位曾经与值班同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的仁兄明不明白自己的吃相很难看呢?

  我想起父亲找人帮我完成“协议书”时,我们来到了一个小软件公司。昏暗的房间,一张张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污损的键盘上敲击着。我记得签完字那位“管事的”职员坐在那和我聊天的情形。父亲认为那会是前辈对我的忠告。那人的眼神我至今记得,那种无神,胜过我千百倍,犹如夜晚中深井中的水那般黑暗冰冷。他说着“多学点实际的东西”“什么学历不要紧”“等你到三十岁时”之类的话语。我似乎在他眼中是他过去的一个缩影。我和你一样?我的心中冷笑着。我屏住气,耐住性子。我感到心慌、作呕,我抑制着自己随时喊出“去你妈的”的冲动。也许,我终将变成他那样。但在那之前,我会试试继续走下去,哪怕只是在演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但事实上学校已经看不到多少同届的学生了。甚至到最后照毕业照时,人都没有来齐。我也几乎不去上课,就这么待着。我开始写博客,只为抒发自己的心情。这曾是我不屑的事情,我这是在做给自己看而已。与天陌、莱辛、阿翔几位好友在一起时我会很开心、很放松,可是终究谈不到很深的层面。我不怪他们。对于我自己来说,我不知道如何在他们面前描述这份感情,也不想具体去谈这些东西。不仅是在他们面前,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没有人能理解的,我坚信着。我写着那些令人乏味且毫无意义的文字。一篇又一篇,伴随着《Tears of…》的BGM。我拾起了她抛在身后的东西。我看到每篇博文下面的留言。大家都在关心着我。我很感激,但是我不需要同情,那些出于通常情况对我的剖析侧写,我不稀罕。也许,三年的时光,已经扭曲了原本的我。

  三月过半,家人希望再去请去年的教师替我补习高数。我拒绝了。我没有那份心思,一心想要前进,一面却停留在原地,回头望着走过的方向。我没有开始复习,就这么恍恍惚惚得过且过。我看到了,她的博客。她的签名,她的他回来了。有着幸福的照片。似乎她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了。这是她应得的。我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甚至不知道这个“他”是不是以前芦苇在博客上传过的照片中的那个“他”,是不是曾经在高三送他香水的那个“他”,是不是芦苇对我说起的要她等待五年的那个“他”。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这份心情是不用再说的,对于外人来说,恐怕已经到了令人唾弃和令人作呕的程度了。所以我放在心中就好。她获得了属于她的那份幸福,我怎么办?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厚脸皮了?变得那么无赖了?变得那么无耻了?我心中鄙视着自己。但是,那份向往与思念,丝毫未减。这对我是有害的,我明白。

  我努力不去想有关芦苇的事情,不行的时候就拿起去年高数的复习材料胡乱地翻翻。我知道,我的眼里会浮现出她在另外个男人的臂膀中的微笑。我的脑中会联想到他们两人在阳光下甜蜜的拥抱与接吻。我的心中会燃起对他们两人亲密行为的嫉妒。我是个普通人,我会嫉妒,我会愤怒,我会悲伤,我会无助。我不能表现出来。我不能去想象,我会自卑,我会难受。作为失败者,我应该为他们祝福,可这是如此的艰难。

  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有着征兆的。四月开始不久,在她几次更新完签名后,似乎他们之间来到了平静期。那一天,我看到她的签名:除了#¥%……@,我们还能干些别的正常点的事情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大脑在一片空白中停止了思考。

  我明白他们之间这些天发生了什么,那一刻,我的嫉妒与难受夹杂着愤怒犹如洪水般爆发了出来。然后我只是待坐在那里。我的眼前,阳光下纯白而耀眼的她似乎被撕碎了。我感到呼吸急促,心口拥堵。我待坐在电脑前,就直直地看着电脑桌面上她的那张侧身照。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也许,一切早已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在一片混乱中呆滞着。那天,我没说过一句话。

  仿佛无意识中,我点击鼠标,准备删除掉她所有的照片。下一刻,我按下了关机。不那么做,我会真的删除掉一切。有什么阻止了我。

  深夜,我站起看了看后街。一如既往的黑暗,没有一盏街灯亮起。我没有漱洗,直接就这么倒在了床上。不知从哪天开始,我每晚期盼着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因为未来的每一日,都是那么令人灰心丧气,我太累了。面对未知是可怕的。我躺在床上,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我的内心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滋味。关掉灯,苍白的月光泻进卧室,黑色冰冷的潮水灌入胸口的空洞处,淹没了那根支柱。我感到了疼痛。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此刻我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知道。忽然间,我用双手狠命得砸向铁床的床框,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我的手在疼痛中渐渐麻木。为什么会这样?为了她,我所遭受的每一份折磨,每一份失望是真心的,然而我的每一份爱更是真心的。一切我都不明白。我的洁身自好有什么意义?我看着自己的“电子手”,不禁发笑。我只想拥有一份简单甜蜜的爱,这有错么?我只想拥有一份双方共同成长与经历的爱,这有错么?我只想有一个单纯美好有着回忆的校园生活,这有错么?我只想与她在精神上与肉体上都一同开始直到我们真正结合,这有错么?我笑着,眼泪顺着脸庞悄悄滑落。

  我所谓的爱就这么浅薄吗?我所谓的爱就是这点程度而已吗?第二天,伴随着失望醒来,我很快这样问了自己。当然不是,爱一个人怎么会只爱着她的身体?我原谅了她,同时也斥责了动物本能的自己。与一个人真心相爱是可以跨过这些的,只要我们全心全意。让我为她着迷的是她的身体?显然不是。她的思想,她的文笔,她的审美,才是我的初始之地。我明白了这一点。我要把这份爱深藏下去。因为,她做出了选择。我没有资格对她说三道四,即使是在心里。

  她的他最终离开了,也许再次去了国外。我似乎看到了芦苇的那份明显的失望与无形的愤怒。我看着她的签名,不断提示自己不要那么主观。这些幻想,已经不知一次鞭笞了我自己。我继续把感情倾泻在博客上,当然从未提起过她的名字。我不会让我的自私影响到她。

  我厌恶自己被同情,被当作一个受害者和痴情者看待。我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是独特的。博客渐渐地也没有了评论,意料之中。因为那些文字正如同我试图证明自己那样毫无意义。然而我还是做出了可怜的事情。

  在几天后的晚上,我突然希望她能看到我写的这些文字。我希望她会回心转意。我是希望自己被拯救还是希望自己能拯救那时的她?那时的我没有想明白,而至今我自己还是没有想明白。我只知道这愚蠢的举动暴露了我自己无知的幻想与盲目的自信。虽然一切都出于善意和单纯的举动,但是,必然的事情并不见得会因此而同情这种人的。爱,是不应该也不能够勉强的。

  我注册了新的QQ号,用软件以临时会话的形式以我朋友的身份给她强制发送了消息。“我是长吉的朋友,你来看看他的博客吧。希望你能给他个机会吧。”我很紧张的做完了这一切,像是犯下了滔天罪行。我再一次下了赌注,利用她的善意做了一次无望的赌局。

  “我看到了你的博客。我想我们之中有很多误会,对不起了。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你还是另外找一个女朋友吧。”第二天我收到了她的短信。即使这样还是不行吗?我没了主意,心里激烈翻腾着。我装作平静地回复了她:“嗯,没关系的,我理解。”发完信息我又后悔了。这不是我想说的。她似乎什么都不明白。我不能再做无意义的事情了,还造成了她的困扰,而且是在她如此艰难的时候。我的不放手只会给双方带来痛苦。离开也是对爱的一种成全?也许吧,但是我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我始终相信,两个人能在一起才是最真实的。“我爱你。”我对着她的短信轻轻地说,然后关上手机。

  四月底就要考试了,大三的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只有两个星期了。我不再去关注大学英语和计算机基础这两门课,找出去年用过的高等数学习题集和用过的讲义,边复习边做题。每在上面花费一秒,我便可以不去想念她一秒。一切即将结束了。我的学业,我的感情。一次次违背自己对自己的许诺,去期盼自己飘渺的幻想,换来的只有痛苦。我很难集中精神,但是至少,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不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曾经的目标,为了让一切有始有终,让自己的幻想彻底覆灭。是的,至少我可以倒在前行的路上。

  考前的晚上,我默默地准备明日的文具。舍友们为我鼓着劲,我说我会加油。我把准考证放进文具袋,最后看了一眼文件夹里和桌面相册里芦苇的照片。然后点击删除。我拿起手机,咬着牙。决定最后自私一次,说出我心里的话。让她弥补这几年来对我的伤害。

  翌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我的心中空空如也,精力前所未有的集中。坐上公交,我很快顺利地到达考点。走进校门,考生出奇的多。不少人眉头紧锁,焦躁的踱着步。有的人捧着复习材料,似乎想要在最后几秒把他们都塞到脑子里去。有的情侣在说着悄悄话,将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我潇洒地背着廉价单肩包从他们之间走过。我向班上一起考试的女生挥了挥手。她竖了竖大拇指。我笑笑,从包中拿出唯一的文具袋。

  终于到了那一天。成绩与省控线公布的那一日。从早到晚我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我坐在电脑前,魂不守舍。我不断打开网页再关上,打开程序再关上。我起身来回踱步,然后再坐下,再起身,不断重复着。时钟指向晚上七点整。可以打电话查询成绩了。由于我们出租房没有安装固话,我便拜托好友阿翔帮忙。他也参加了今年的省统考。他报考了文科方向,而我报考了理科方向。此刻他在家中,帮我查询着。电话很难打进去。我开着QQ,焦急的等待他的联络。

  “192。你的分数。”他发来信息。

  去年我的成绩很糟糕,194。而省控线是210。

  我瘫软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数字。我闭起眼睛,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奇迹果然是不会出现的。没有什么所谓的公平,一切都将走向终结。那些人说得没错,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败家子。我是蠢货。我是个单相思的白痴。我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我想起公司里那双无神的眼睛。

  “你呢?”我故作轻松的问道。

  “231。”他回复到。“我的是文科,和理科不一样。”

  的确,但是我的心头还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我去查查省控线。”阿翔回到。

  然后,便是许久的沉默。

  我回想起母亲悄悄告诉我,家人们曾经念起过,说应该帮助我进入本科院校。可如今,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自身的不济,本就不应指望他人相助。家人亦是如此。尤其是有些所谓的家人。

  我在心中默默求助和呼喊的时候,永远只有无尽的沉默回应着我。

  桌上的手机静静地放在桌角,从那天晚上起我一直没再动过。

  那一刻我好似在悬崖边被蒙上眼睛转圈,然后下一刻我被推向前去,我一脚迈向可能是峭壁的上方。

  QQ的聊天框静静地,白色的背景格外刺眼。

  我的双眼就这么盯着,无数的场景幻灯片似的从我眼前飞过。

  我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

  ……

  “恭喜。”

  我没有看错,那一瞬,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踩在了坚实的路上。

  “理科省控线是180。”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是世上最幸运的垃圾。

  “你呢?”我强压着加速的心跳。

  “还没有出来。”他回到。

  ……

  “是230!我过线一分!哈哈哈!”

  “恭喜你!”

  那一瞬,我看到屏幕两端两个兴奋的灵魂。

  “我要吃饭!睡觉!洗澡!”我打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我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这时,我才发觉自己饿得头晕目弦。

  “我也是!”阿翔明显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

  ……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开始冒汗,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把音量调大,放出《Time to come》 。

  昊子和李艾被我吓了一跳,一起飞奔过来担心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道事情原委之后大伙儿都笑了。

  那晚我在卧室泡的方便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棒的食物。

  十点多了,我插上充电线,将早已没电的手机开机。我不顾一切地拨通家里的电话。我相信有人在等着我。

  “是吗?恭喜你!”我听得出父亲平静声音中的喜悦。我知道那时母亲也一定在笑着。

  夜已深,我毫无睡意,站在窗口,回想起考前的那个夜晚。我已记不清我究竟给芦苇发了些什么内容。我只知道这里面没有一句话是出自于我的真心。我斥责她的无情,对她让我的等待表示愤怒。我对她的动机表示怀疑。那时的我在不断打出脑子里涌现的合适又有份量的话语,放大着我这个自欺欺人、毫无自知之明的怪人形象。她信了,她质问着我,她很愤怒我为何要凭空说出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她告诉我她是不可能接受我的,让我不要再打扰她。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回复的短信,删除所有的信息,然后把手机就这么放在桌角。这样就行了,对大家都好。我没有了牵挂。虽然不怎么美丽,但是毕竟有了一个结局。由我亲自开始,由我亲手结束。那晚,我用铁锤亲手砸碎了内心空洞处裂纹遍布的柱子。洞穴轰然倒塌,我的一部分被埋于废墟之中。阳光穿透阴云照射进来,墙壁上映出冰锥的斑斑凿痕。

  她也许是明白的,但装着糊涂。我也许是糊涂的,却做出了明白事。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有关系的,一直有着关系,但我已经亲手结束了。

  而上天回应了我的那份任性。

  我望着后街,心有着一点点痛。一切如故。那黑暗,那风声,那土的味道。汽笛声依旧没有响起。死般的寂静。哦,有着一点不同,眼前的路灯亮起了。唯一的那一盏。

  几日后学校组织毕业宴。地点就在那“按摩街”。我看着那家饭店,觉得是那么的讽刺。整个晚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我厌恶这些,自顾自地吃菜。杯里的白酒,我悄悄地倒在桌下。房间里渐渐弥漫起酒精的臭味,一个个脸红脖粗的学生向领导的那桌轮番敬着酒。哦对了,这是“谢师宴”呢。众人走路开始歪歪斜斜。洗手间传来呕吐的声音。我压抑着烦躁。我坐在那,无视着那些劝我敬酒的人。最后的日子这些人还是这般无可救药。

  我看见一位中年教师向我们这走来,我倒上啤酒,很快站起,迎向前去。是教导处的徐主任。在那里,在我眼中,这是唯一一个散发着光芒的人。他是唯一一个热心帮助我们这些转本学生的人。在异样的气氛中他是唯一守护我们、理解我们和为我们指路的人。所有的工作他都准备充足,完成得井井有条。各类相关通知更是在第一时间准确传达。这些都是莫大的帮助。在其他很多院校,专转本甚至都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宣传的事。我的好友莱辛甚至因此而错过了考试的机会。也许,有些人的一个动作会影响他人的一生。但很多人不明白,他们不知道肩头的那份沉重。我心中明白这一切。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他。

  “长吉,恭喜你。”他说道。

  我们两人驻足在厅里的中央,轻轻地碰了一下酒杯。

  “谢谢。”

  “希望你记住,一旦自己决定去做,就要努力去办到。”他似乎看出了什么。

  “我会的。”他的眼睛,寂静而充满干练。我直视着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

  他也喝完,转身离去。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

  我想起,白天在教导处他为我办完最后的手续。电脑的显示器上。显示着本届学生的名册。最后一列。黑色的“毕业”格外齐整。停留在我那行,我与极少数人,显示为醒目的红色。“转本”。

  我将多上一年学,有些丢脸。可是,我很幸运。

  如果是原来的我,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告诉芦苇。我终于有了一些资格了。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

  周末回到家中,菜肴格外丰盛。我喜爱父母的那份笑容。

  外面开始下雨了,窗口的遮雨棚滴答作响。我放起罗尔夫·劳弗兰的《Songs From A Secret Garden》 。一切都与那天一样。我第一次给她写信的日子。

  我打开橱柜,拿出那个搁置了很久的包裹。她寄回的包裹。

  我取出里面的粉色首饰盒,轻轻放进书橱,靠着高二时的那张合照。似乎,她正泛着光。

  接着从里面取出纪念T恤,叠好放回包装盒。其他小物件也一一归位。

  最后是那些皱巴巴的我曾经写的信。也就这么两封。

  我一张张抚平,从头到尾地读着。

  付出并不代表着回报,只是对心中不甘的救赎。也许就是这样。此刻我明白了。

  我把信拆开,一张张地用火柴点燃,放进地上的盆里。

  我看着橱柜的照片。最显眼的依旧是那张摆在中央的高三毕业照。照片中的她是那么迷人。

  打开相框的背板,我取出那张夹在照片背面的信。那张她唯一写给我的,简陋而质朴的几行字。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又看。轻轻地嗅一下,似乎还残存着她的香味。我重新叠好那张平整的信,就这么久久地轻轻捏着。盆里是很多根已经燃烧过的火柴。

  我想试着这样吻她。

  不,还是算了。

  我点燃剩下的火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字:我会努力的,你也一定要。

  我知道,我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那里。

  但愿时间将我对你的爱与思念消磨殆尽,我们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我很不舍与自己的爱第一次分离,不舍我心中第一次的心动,不舍我心中向往的身影。但我会带着心中曾有的美好离开。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不会被我忘却。一位友人告诉我要面对现实,所以我会慢慢懂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会选择坦然。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沉溺于幻想,又或许是因为我尚存可笑的天真。又或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事,我们不愿见它发生,但我们不得不接受;有些事,我们不想多去了解,但我们不得不学习;有些人,在生活中不可或缺,但我们不得不放手。

  别了,曾经心中的她。那个会舞蹈、会画画、会写作、会摄影、会设计、会思考的她,那个可爱清纯又独立大胆的她,那个精灵古怪又专情残酷的她,那个在我心中无人可及的她。

  再见了,芦苇。

  不,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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