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天使》 —— 第五章 蹒跚的步伐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一些地方把名为学生的生物搪塞其中。后来仔细想了想这个国家通常的规则——不管是谁,只要属于常人,都得尽力上学。所以,你要进入学校,然后按照一切应有的规则继续走下去。至于其他,无关紧要。』

  梦中的结局到醒来也记着。雨声、雷电声、四周被狂风撕扯的树木,叶片上泛着白光。隐约记得梦里和芦苇又回到了高三的起始却怎么也无法记起她的面庞,心跳不已的我只能瞥见她匆忙消失的背影。最终我终于有了机会向她表白心意,然而她的泪水却静静地流淌着并不住地摇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后,她忽然转身向雨中的树林跑去。我发疯一般冒着暴雨追赶着,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站在林间小道中的我大口喘气,却已完全失去了她的踪影。眼前的一切渐渐地开始模糊,一股必然的悲哀,开始侵袭着我,我的脑中只回响着一句话:我没有发现也没有想到,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对吧。

  突然间醒来我感觉头有点痛。

  刚刚十点。

  我慢慢地坐起来,胸膛感觉被生硬地掏空。

  看来我是看着福尔摩斯睡着了。

  就连一个梦也不愿出现个期望的结局吗我不经苦笑。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我这人从不讲梦话。

  今天是周六。外面风和日丽,着实讽刺。昨天我出去散步到很晚加上与舍友吃饭结果没有回家。待在宿舍里面也不错,以前几乎没有周末不回家的情况,所以上了大学仿佛放鸭子一般,边叫唤边奔跑,高三过来的学子想必深有体会。

  天气渐渐的开始有了一丝凉意秋似乎已经慢慢走近了。

  我穿上衣服站起来看向四周,舍友们昨晚喝多了还在熟睡。

  不愿宣泄的人。

  在我眼里喝酒抽烟不是倾倒负面感情的途径和选择。

  我走出宿舍在校园里散步望着这个本应承载我梦想的地方。

  阳光下的一切变得那么宁静却还是那么的糟。

  不知道芦苇现在正过着怎样的校园生活?我时常会这样想着然后自卑的低下头。

  可我依然在努力的上着课。

  虽然完全想象不出这么做的理由。

  糟透了。

  没有她我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但是我明白现在的自己并没有资格出现在她身旁。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去向。

  高考前我拿到了准考证,得知了准考证号。我期望着与她在考场一起走完这最后一战。可据说考场人员是被完全打乱的,我不禁非常失望。高考前一日去看考场,发现班上同学是按学号排序被分成了几段,按顺序穿插在了几个连续的考场内。

  我很清楚我和芦苇的学号。再一次,她没有在我身旁。

  以前一直憧憬着能在换座位时离她近些以便搭上话,即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印象里的确和她有过几次对话而每次都以我的语塞而仓皇结束,多数情况下我只能在远处望着她与别的男生攀谈和说笑。

  凭着她的学号和考场人数我很快便推断出了她的准考证号范围。

  一个个查询。

  终于查到。

  她的照片和姓名出现在显示器上,我慢慢放下心来。

  她依然在这个城市里面,与我离着尚可的距离。可是距离只有我看到的那么远吗?

  毕业照里她的微笑腼腆而清丽。她所在的院校比起我优异了太多太多。加上她深邃迷人的思想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可能性。

  可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我并非那种把一般好感当爱来说事的人。

  她那由内而外脱俗而轻灵的气质吸引着我,她那自始自终高远孤零的思维及文字牵绕着我,她是我的灵魂诉求、精神源泉。

  曼妙的身姿悄然统一着。

  我很惊奇她与我的个人喜好犹如同心圆般的重合,然而我们之间却有着无尽的格格不入与高耸的壁垒。

  头脑里伴着这些回旋的嘈杂,我缓缓地往正门走,环视着这个很难被称为校园的地方。的确,作为一个社会培训机构他还是够格的。

  歆漪说过要我好好的学习和生活。

  可是真的很难。

  万事皆有不可预知的变量。友人昔日对我说过这么一句,“你只是输给了时间,错过了相知的机缘。”时至今日我仍不确定这个“只是”是否是将我18岁的青春画上休止符的真正原因,还“只是”精妙的借口。

  逝去的东西留在往昔那便好,拿到现在来只会变质。

  然而对于那时的我,一切皆可充耳不闻,芦苇对于我来说是值得付出一切攀登悬崖峭壁所追求的高岭之花。

  没错。

  我把自己的感情牢牢地锁着。现在想来曾经的几名舍友都是友善的人,虽然在出生性格等方面大相径庭,但对于在校园人群中时常不由自主自命不凡的我,他们总是和善的站在我身旁,让我这个城里的孩子不会显得过分突兀。

  我对他人的看法渐渐变得宽容,知道怎样把自己的内心巧妙的掩饰起来,一步步随性走向四周。一切都在回应着以前一位朋友“你还是接受现实吧”的笑言。曾经的我不屑一顾也不会就此认输。但事实上一个单纯脆弱的灵魂正在渐渐僵化。是的,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可以如此得过且过的人,自己对周遭环境的适应也变得愈发的迅速。我在校园的每天仿佛都在往泥潭中陷入一点,我在笑着,周围的人也在笑着,笑容充斥在我的所有感官深处。

  大家似乎都很满足。就现状而言,沉沦是此处的必然定律。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浑浑噩噩倒也落得自在。不顺。自高三以来我右侧脸颊就没有消停过,数颗红色的大疙瘩周而复始地起伏着。不利因素混杂在一起,这绝对不是令人欣喜的事。他们仿佛亡灵舞者一般在那跳跃着,与周边的笑声共鸣着。其实我早已不去理会有关外貌的一切事宜了。曾经有个蠢货用了一个小时时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曾经有个蠢货用洗面奶把脸洗了一次又一次。曾经有个蠢货在洗完澡上晚自习前又用啫喱水把头发四处喷了个遍。

  我只是在沉默,悄悄地掩着心口。双手在泥潭上方挥舞。

  每逢周末回家一切似乎井然有序,但是我无处躲藏。父母虽然闭口不谈但眉宇的褶皱令我窒息。是啊,一名二类专科的学生有何颜面?父母有着各种缺点,但是对我从未强求。他们曾是努力的普通职工,也从不勉强我做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连最基本的事情,我都没给他们应得的回应。我早已放弃被他人所理解这种奢侈的愿望。学习上面不出彩,一切都不会认可。那些难熬的日子,众位多年以来看似亲密无间的亲戚是用怎样的眼光来审视我的。那些敬爱的长辈们是怎样用多年来恒古不变的大话空话训斥的。那些拍着胸脯答应帮忙的人是怎样一步步玩弄你的耐性和感情让你接近崩溃边缘的,那些借着东风得势之人是怎样暗示家中省些投资让我这个败家子自生自灭的。最终我是如何为家中省钱靠着自己遗憾地踏入二专大门的。

  那朵高岭之花渐渐变得遥不可及。但是在我这,她已成为我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与生存的意义,同时还寄托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学校的环境使人无心向学,无数的人开始没日没夜的上网,赌博,好事者开始滋事斗殴。可是我坐了下来,上几乎所有的课,一门门过着最枯燥的课程。参加最厌恶的体育活动,在昏暗狭小的旧图书馆翻阅过时的书籍。除了改善伙食以外时常吃着食堂最难以下咽的食物。在校园的小卖部买着廉价的方便面,喝着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切不必要开支减到最小。除去这些学习生活,我也更加频繁的进驻门口的网吧。在虚拟世界中,暂时抛下那些无谓的枷锁认真地呼吸。我可以悄悄收起那虚伪的笑容,回想一下希望曾经的模样。那时的网络游戏中已经开始流行“结婚”“老公老婆”这种虚拟婚姻,也许这是人们另类诠释寂寞的方式吧。我却依旧孑然一身,在我的思想中,这同样是对芦苇的一种背叛,一种对真心的亵渎。即使这一切被一般人认为是无伤大雅,不必较真的行为。一次次虚拟的心动让我觉得羞耻,何况我这种境遇的人会有多少走向理想的机会呢?我与舍友们的感情却越来越好,他们时常提醒我学校关门的时间,让我不至于过于忘我而弄出麻烦;昊子连最新的笔记本也时常借给当时两手空空的我,各式各样的游戏与电影伴随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无趣的深夜。

  离开宿舍漫无目的我,步入了图书馆。周末竟然还开放着,还真是稀奇得很。昏暗的光线,狭窄的走道,古旧的书架,铺面的霉味,还真是饱经历史沧桑哪。我走了进去,门口的管理员头都没有抬一下,反复翻着手中皱巴巴的报纸。陈旧的书籍环顾在我周围,四周静得瘆人,也莫名的肃穆。我走到信息专业附近的书架旁,信手拿下一本专业书籍翻起来。书页边角微微有些泛黄,扉页盖着一个圆圆的章印。仔细一看是九几年的版本。向周围望去,八几年的书本赫然在列,最新的也是几年前的。即使作为“教培中心”这里也太寒碜了点吧,难怪如此破败不堪。这里的书籍还用着老式借书卡管理着,想来连台电脑也没有这管理员也是挺不容易的。把手中的书反过来,一张卡片从黏在底页的纸袋中滑落出来。原来是借书卡,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借出与归还时间,签着几个名字,还盖着戳。一切都是好久以前了。我缓缓地踱着,捧着书前行着。无意间碰到了窗口旁的报刊架。看来也是许久没有更新了,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窗口被小树遮挡着,一束光线恰巧穿过树枝,射进昏暗的图书馆,悄然地泻在一本文学杂志上。第一次被芦苇的文字吸引也就是这样的。高二当时听说班上有人的文章登在了校刊上,但没想到是她。朴实无华毫不做作却又不失精细的文字,描述着她童年和爷爷的生活,以及对这位已逝老人的怀念。我隐约记得文章最后的结尾:“我轻轻依靠着爷爷家门口的老槐树,仿佛听见了爷爷的心跳声。爷爷,是你吗?”那份质朴的感动我至今记忆犹新,也让我对芦苇有了不同的理解。她的文字至今令我沉醉,令我着迷。我漫不经心地泛起手中这本老古董,没有她的影子。当然了。随着沙沙的响声,我的眼前慢慢失去焦点,一张张过去的影像飞速越过脑中。分校的日子浮现在我脑海。我想起那时狭小的宿舍。现在是众多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众人床头上方用衣架挂着用来遮挡光线的外套。坐在床边,伏在堆满饭盒等杂物的白色的旧桌子上复习。周围堆满复习材料和教科书,小心翼翼地不碰翻那充满速溶咖啡的茶杯。我拿出充好的橘色充电电池塞进山寨随身听,取出英语听力磁带,放进盗版的后街男孩磁带,廉价耳机里流淌起再熟悉不过的音乐,给一个孤独又爱幻想的灵魂不断地注入理解的振幅。大伙儿边复习,边说笑,边骂老班多么的无情无义。有人拿出饭盒去打开水泡面,引起众人愤怒;有人给女生一条条发短信或者小声打电话;有人往墙上贴球队海报;有人哼着改编的I want it that way,喊着I want to kill you打闹;有人开始悄悄说起去楼上女生宿舍的所见所闻。我附和着,笑着,悄悄地开始想象她现在穿着睡衣乖巧坐着的模样和未来两人幸福亲密的情景。我走回书架放好书,一切从眼前消去,过往瞬间放下了黑色幕布。周围只剩下闷热的空气与古旧的霉味。静,依旧在延续,时空在眼前卡擦一声,断裂再融合。

  图书馆外,周边的阳光格外刺眼。我慢慢前行,路过篮球场和大操场。小小的篮球场有着两个篮框,隔壁是废弃已久的网球场。除了雨天几乎没见这里空着。男生们在这争抢着上篮,挥洒着汗水。只是不会如动画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般。篮球架旁几个女生在拿着毛巾和矿泉水观望着,时不时鼓着掌。想来高三以前还打过篮球,虽然技术不敢恭维。那会倒是时常与班上的男生在操场角落聊天,相互谈论着电脑心得与新出的游戏。现在篮球架周围已经看不到这些身影了。当然了。我静静地走开,踏上几级台阶,走向大操场。一圈标准的橘色塑胶跑道,中间是铺着草皮的大足球场。这会人并不是很多,只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练习射门。我曾经的高中多年来虽然在日渐衰落,不过培养足球特长生这点倒是一直被外界认可着。所以那时时常会看见穿着球衣的人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似乎这所学校是由他们撑起一般。看来初中起身材开日渐肥硕的我——这个运动白痴存活在那种高中还真是怪胎一个呢!回头看看现在这高校的跑道和足球场,比起其他设施倒还算是有些面子。快中午天气越发燥热,塑胶跑道开始有些异味。那种塑料混合着灰的味道。稀稀拉拉有几个女生在跑道上慢跑着,可能是在准备不久后体能测试。自初中以来我的体育就是不合格的典范,也没少招致过嘲笑。不过教师们一直是以引导我们自觉参加运动,锻炼身体素质为主,倒是没有非常计较成绩。对于体育我虽毫无兴趣但也不至于有多厌恶。不过到了这所高校便不是那回事了。就在这个操场,班上的那位体育教师似乎与我八字不合,对我和几位不走运的仁兄分外关怀。不知道为何全校几位体育教师,旁人都是兼职的,只有我们班这位是专职的。我的确高兴不起来。可想而知,在这里三年的日子里,体育成了我少数挂科的科目之一。但是我依旧认认真真做完每项运动,即使是最后几名,被笑也就自嘲便是。班上有些人从开始上课到毕业都没认真上过体育课,甚至是直接缺席。他们却莫名其妙在我之前通过了补考。是谁每次必点名号称缺勤必然不过的?我这个满勤的人,却被那位脑子都长满运动细胞的雄性动物一直盯着不放,直到毕业还被他留下来单读补考。最后还放出一句你过不过去问教导主任。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耐性,自此以后我开始越发开始对搞体育的某些人另眼相看。话说回来这些运动的场所向来是不属于我这样人的。这不是自卑,而是人必须有自知之明。任何时候帅气的运动和健硕的身材加上口若悬河都是吸引女生的天赋,我这种天天对着计算机的人是没有这种优待的。再加上我的外貌、个性和喜好,女生多半也会觉得我拒人以千里之外,早早躲远了。展露才华和思想指望别人的理解和欣赏?那是痴人说梦,至少也是可遇而不可求。没有那么多人会对你感兴趣,对你深挖的更是凤毛菱角,我渐渐地懂得这个道理。我发着愣,没注意自己挡着了一名跑步女生的路。我说着抱歉走到跑道外侧的单杠旁,远远望着操场的人们。是啊,去年刚到分校时第一次晨会不也是在操场举行的么?那天我们还在悄悄嘲笑另一间宿舍里晚上说梦话的人。转眼间,曾经对自己无比自信的“快班”学生却已经跌落到了这里。想来高一那会还未进行文理科分班,那时的我与芦苇还不相识。然而第一次与她相见也是在操场,早晨我走在队伍中,随着那令人生厌的运动员进行曲入场,准备做那颇有年代色彩的广播操。无意间的回头,我远远地看到了她。清新的日系身影忽地印入我的瞳孔,四周俗气的人群瞬间仿佛刹那间屏蔽了一般。清爽的过肩单马尾,浅色的夏季水手服,飘逸的百褶短裙,纤细的白色高筒袜,黑白相间的运动鞋。我瞬间呆住。美丽还是可爱,性感或是清纯,这就是统一。在那时,这种装扮绝对属于很新鲜很大胆很小众的事物,但一切就这么出现了。对了,还有这跑道。芦苇穿着白色运动服稍显笨拙的跑步姿势在我眼前显现。每当回想到这我都会不由得笑起来。对了,刚分班那会第一次秋游她不也是为班级的事情跑来跑去的么?可是为何她仍是那般悄无声息呢?一切一切都是令人如此怦然心动,记忆犹新。看来沾上体育的事情也不只会令人丧气嘛。

  离开操场,我走向平日的教学楼。踏上台阶,缓缓来到班级教室门前。门没有关,看来周末有人在自习?真难得。毕竟这里晚自习都几乎看不到人的。我推开后门走了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前排有女生坐着,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埋头开始翻书。那是谁?我只知道是一个班级的,开学许久了却依旧叫不出名字。不过也罢,我不需要认识那么多人,那只会徒增麻烦。教室开学前简单地修整过,但依旧难掩岁月的痕迹。是的,我们将在这里日复一日如行尸走肉般地消耗三年青春,等待着那几乎一文不值的毕业证书。宿舍的几人与我是同班。教室一共四列。我坐在前门进来左数第二列倒数第二排,李艾坐在第一列第三排,昊子坐在第一列中间,陈浩坐在我这列第二排。这种环境与氛围中中,能埋头苦读的倒是异类。一方面我不知自己为何认真地出席每一节课,一方面我也不可免俗地时常上课开小差。坐在这个教室中,时时刻刻我都沉默着,怀疑眼前是否是真实的。我时常带着那时开始流行的MP3,听着自己喜欢的游戏BGM与动画OST。只有那样,我才能维持着可悲的幻想,让内心的奇点不至于坍塌。偶尔会有人借走去听,然后很快一脸甚闷地还给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体一般。所以,你瞧,何时何地我都会这般格格不入,也好,耳根清净。除了与几位舍友谈得来,班上的人们倒也不会对我有多反感,毕竟平时我还是个正常人的模样呢。陈浩所坐的位置甚好,常被我们笑称其红花丛中一点绿。周围被女生环绕却从容,这也是一种能力。换做我的话,多半会因为无趣而被女生疏远了。每天早上我空着两手来上课,教材与文具就这么放在抽屉里面从不带走。估计是与陈浩熟了的缘故,前面的女生们也开始和我们几个略微熟识起来。其中一位更是莫名给我起了“董事长”的绰号。除了笑容与寒暄及无关痛痒的玩笑,我真不知道怎么与她们搭话。入学的时间长了,趣闻或传说倒也并非没有。比如我们的高数老师其实是副校长的妻子啦,我们发现她连续一个月衣服日日不同,让所有其他女教师甘拜下风;教授我们计算机原理的老师口音甚重,写字也犹如加密代码一般晦涩难懂;整个大一年级师资力量强大,几位教师们在不同专业之间运转自如。但他们其实是清一色的化工专业毕业,且每人的执业证书上都摒弃了蓝底照换成了姿态各异的纯艺术照,且众人面庞角度各不相同。不一而足。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对,这里哪儿都不对。我觉得喘不过气。再次忆起那天,那个平凡的下午。高二下开学那天从邻班转来了几位新同学,在教室前站成一排自我介绍。最右边的那个就是芦苇。她穿着朴素的校服,却如同精灵般地脱俗与出众。我一眼便认出了她。第一次在操场无意回头见到的她。阳光浅浅地映入教室,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在自我介绍。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灵动得难以察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十几秒钟。分校的教室同样也有着无数的故事。曾经的她与阿庆也交情甚好,在教室众人眼中支起画板,练习人像速写。阿庆笑着说,画中的人比他本人要帅。她也笑着,她知道自己其实水平很一般。众人埋头苦读安静如死水一般的晚自习教室,她是那么的耀眼。我悄悄望着她,看着她笑,心里既开心又难过。阿庆也喜欢着她,我知道。我和阿庆决定了,一起努力,由她来选择。轰的一声,教室里那个唯一自习的女生不小心把书碰到了地上。以前阿庆上课睡觉也出现过这种事情,还被班主任训了一通,说他像个抽大烟的。现在班上的大家都去哪里了呢?

  抛开那些思绪,我加快步伐走出校门。前行的小路上多数是面熟的同校学生,却散发着神采。天开始变阴,眼前众物的模样开始褪色。地面变黯淡,周围笼罩起灰色。在这条不算平整的小路前行的人,看起来就像只有待在浓重的阴影中才能获得自在的魂魄。我空着两手再次放慢脚步前行,路边有着空空荡荡的台球桌。

  网管记得我的长相。他熟练的在主机上操作着界面,开始给我的账号充值。

  “要不要多充一点呢?”网管头都没抬说到,“这个月我们搞活动,冲多少就送一半时间。”

  “好的。”我懒得去多说些什么,每个月都是这样。

  “我在周围吃过的馆子大部分都不怎么样,虽然价格不贵。听说你们校内有一家特划算,是么?”

  今天他的话似乎特别多。想来校内的确有着这么一家小饭馆。那的蛋炒饭出名的多和便宜。

  “这你也知道啊。”我敷衍着他,“你只需要三块五就能买到这么大一碗,不过隔壁还有家,价格也还可以,我也会去。你也可以看看。”

  “现在里面没有机器了看来你要等会了。”他说。

  “那我就等吧。”

  等了快半小时,终于有人出来下机结账。当我向里走时,网管也起身离开。原来是网吧老板回来了。呛人的烟味弥漫着,光线也十分差。周边有几张熟面孔。

  回到宿舍是十点半,我把外套脱下来,直接拿到楼道走廊里面用力抖动。舍友们在看电视,唯有我一身烟味。在走廊里,我莫名地想起网吧里林林总总的人与事。有附近的居民、情侣、学生、地头混混、烟从不离口的男人、老板活泼可爱的女儿、包夜老顾客甚至平时玩老虎机的人。一个挨一个从我脑中闪过。有人不停拨弄着摄像头,与对面浓妆艳抹的女人在那里闲聊着,或者瘫在那里,看不知名的电影,眼睛毫无神采。更多的人向耳麦大声呼喊着,在各自的战场中不断沉浮着。

  离网吧不远处就是条老大街,时常能看见醉醺醺的人群从饭馆里面晃出来。我想不出喝那么多酒有何意义,然而人们总是那般乐此不疲。街对面众多门面,仿佛社会缩影一般地存在着。街对面网吧的隔壁那,小小的门面玻璃门上用红字张贴着“美发烫发”等一系列字样。一些身着朴素的人站在离美发店门口不远处的地方等公交车。一到晚上美发店那里,都会准时的亮起朦胧暧昧的红灯,映照着大街对面“计算机中心”字样的大楼。不远处似乎还有着夜店,霓虹灯闪烁着夜空,里面人头攒动。整条大街却人烟寥寥。我离开网吧望着远处公交站牌下的人们。网吧对面是一片杂草丛,再往前走,就是附近企业的宿舍楼。似乎每隔不久就会传来附近喝醉酒人的大笑声。周边的空气始终不对劲,我想起沿大街下去是室内某大型的化工企业,别具一格。

  回望这些情景,我的大脑时常空白起来,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这里是大学么?这就是我的最终归处么?为什么?

  从网吧往回走听到人说:“哈,XX,昨天我刚把新生里的XX班的学妹给搞到手啦!”伴随着风中浓烈的酒味烟味与呕吐物的气味,两个男人在肆无忌惮地笑着,荷尔蒙的气味。男人还在嚷着,自己的床上功夫有多棒。他洋洋自得地说着,昨晚开房有多么的容易,搞定学妹多简单,似乎她还是第一次,总之先搞了,以后一切她还不是言听计从。是不是超简单?

  我拿起抖了许久的外套回到宿舍。味道依旧在,丝毫未减。我倒上热水,把外衣外裤一股脑扔进大盆里泡起来。我闭起眼睛就看到芦苇那轻盈的身形在我眼前,听见她轻声地笑着,却怎么也记不起她的面孔。在黑暗里。我再度神游回那个小小的分校里。我闻着她的香水味,听见午夜的雷声。想起在那个漫天星光下安静的芦苇,以及粉色外套罩住她那曼妙的身体在仰望天空和手扶护栏的情景。我嘲笑着那男人的话语,胸中并无一丝犹豫。躺下来,我脑中的风声似乎减小了些。

  午夜的雷声轰鸣着。我闭着眼,脑内开始变得空白。我站起来,走向窗旁,静静地遥望着雨声里黑沉的夜空。窗口没有亮起灯的平房,看起来就像通往未知的大型墓穴。对所爱之人干什么?我却没有那种欲望。

  我在这个狭隘不可理喻的环境里,被黑暗所侵蚀,拥抱孤独入睡。今晚我不会做有关芦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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