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天使》 —— 第三章 失色的期待

『所谓的一见,就是在擦肩而过的罅隙间,不小心多看了对方一眼。所谓的钟情,就是在举手投足的平日里,不经意地望向你的方向。想要到达的地方,却总是显得那么遥远。我愿在这悠扬的汽笛声中,孤独存在,黯然神伤。』

  偶遇之后的下一个星期五,歆漪竟在分校门口等着。于是我们便又散步了。应该能称之为散步吧?我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说法。

  和上次一样,我们沿街边漫步,偶尔随性地驻足观看路人来往,之后又继续前行,直到路口分别后便相互道别。她总是能一段接一段地询问着,而且她一直兴致高昂,我也就只能不断思考问题、回答了。兴致来了,我会谈谈自己的学习或分校的事,但尽是些平淡的事,没什么回味的。我们完全不提感情。我们只不停地诉说着。多亏这条街不算长,很快就可以走到那个路口。

  我们几乎每个周五都相见,每个周五都这么走着。她漫步前方,我追随着背影。歆漪有不同款式的发带发卡,她偶尔梳起及腰的长发,露出脖颈。由于那时我经常是追随着她的身影前行,所以忆起这一幕我印象特别深刻。有时,歆漪会无意识去拨弄发饰,或是去轻抚鬓发。当她想提问时,她也会去拨弄鬓发。看着看着,我渐渐对歆漪有了怜惜。

  当时她就读于市内一所独立高中,这所高中我却是从未听说,时至今日,仍难以捉摸。在她的来路附近,有一条小街,我们时常从那里路过。歆漪有时也会带我去一所咖啡屋,虽说有更好的位置,但她似乎从不考虑。屋内的灯光有些朦胧,没有显眼之处。若不是吧台立着咖啡机,你定想不到这是咖啡屋的风格。她的模样变得分外恬静、淡然,仿佛悄悄隐身于这整个世界。这种迷人气质比起上星期的她显得有些别致。想起来,可爱清新也是她的特质,言语也总是弥漫着淡雅的气息。每次咖啡屋之旅后,我知道她或许也与我类似,想让自己时常体验到不同角度的心路历程,力图掌握思考的全貌。

  “我在这高中待着,是因为在这里绝不会有人胁迫着你思考。”歆漪笑着说。

  “所以会这样。旁人都忙着顺从各处的主意。你会吗?”

  而我和芦苇间的关系也开始有了点进展。我们之间偶尔能正常搭话了。当暑热褪去,入秋之后,芦苇便似有似无的、仿佛煞有其事似的开始向我慢慢微笑了。我想芦苇也许已经当我是个熟悉的人了。能和这样一位心中神往的女孩子对视,即使机会不多也很难忘。偶聊时,我们便各自说起分校周边的环境。小摊、商店、穿过路口、车站岔路,没有丝毫逻辑性。只是偶尔会说说。停下便转过头去。

  深秋一来,分校的操场里遍地皆是银杏的落叶。换了长袖,似乎真有点凉意过往。因为洗褪色了一件体恤,我便又买了一件黑色的体恤穿上。

  那时候我和芦苇又聊过了几次,我已经没有印象了。想来从不会说过什么交心的话罢!但一如既往,我们从未单独一起。我们交谈的时间从不超过几分钟。我们的话题非常少,也只能习惯她与别的男生谈笑风生。

  歆漪爱听戴利的趣事,我便时常和她聊起。有一回,戴利在宿舍进行例行的听力特训(高中英语考试听力部分),到了深夜,他疲劳地打起哈欠。

  这是九月的事情了。他问我:“呵……嗯。长吉,你和他们……都在听些什么啊?”我记不清当时自己怎么说,总之,他总是显得那么突兀。

  到了十月,有次舍友称他在教室,将那些听力磁带的原声全抹去,翻录上后街男孩的经典曲目。只为了想看看这个家伙会不会为了这件事情,暴跳如雷,仅此而已。我告诉他们说他还是听得很愉悦,于是有人又将磁带录成了别的曲目。每换一次,戴利就无语的不得了。

  “究竟是谁总拿错……磁带?”他问道。

  “天晓得。啊!管他呢。反正歌曲都很悦耳嘛!不管是谁粗心,不过就是几盘磁带嘛!”我偷笑道。

  “但是你看,为了配套我还是要去买啊!”他说。

  每当我说起戴利,歆漪就欢乐起来。由于话题不太多,我便时常说戴利的事调节气氛。不过说真的,嘲笑一个人对我来说,着实不是件愉悦的事。因为他不过是一个非常正直不善言辞的男生,一个疏于变通的学生罢了。而这个学生的学习生涯中的一个简单希望,只不过是专心点而已。又有谁应该以嘲笑他为乐?

  虽这么说,但戴利的笑料早已成了舍友的趣闻来源之一,事已如此就算我想不去笑也来不急了。再说,我也十分地期待歆漪会望着我微笑。所以,我还是继续把戴利的趣闻去说给她听。

  有很多次,歆漪都追问我有没有心动的女孩子。我便对她说了高二起同班的芦苇的事。我告诉她,对方让我很心动,自己从未有过这感觉,无论何时都会想起她,却不知自己何时起便小鹿乱撞。我说自己有着那么一套特质,极少有人能匹配它、重合上,所以我也从未考虑爱是何定义。

  “你能划分喜欢与爱吗?”歆漪问道。

  “也许。”我说道。

  于是她开始默不作声。

  秋季一走,分校便显得愈加静谧。待在顶楼,有时会望见芦苇在走廊里。望着可爱的纯色外套,我静静期盼起牵手的未来。她轻轻捏住我的手,有时则将头轻轻依靠在我的肩膀。天冷的时候,她会紧紧地扣住我的腰。不过,一切都止于夙愿中。她只会无息地侧脸经过我的眼前。我则时常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边缘处,一如既往望向远方。由于我和芦苇相处的机会并不多,说过的词完全可以用手数过来。

  不过,在经过芦苇座位附近走道上时,总会飘散出淡雅的香水味。每嗅到这份芬芳,我便会出现莫名的距离感。她的所在并非我所能触及,而是深隐某处。她的文字所蕴藏的跳跃点,分外幽深闭塞。关联思想纤维处,使人自然的追随而去。

  进入深冬,她的双眸仿佛比以往更晦涩了。那是一种令人无法揣测的晦涩。有时,芦苇仿佛浸润出什么似的注视着星空之时,我会觉的又紧张又惆怅,一种奇妙的心境。

  我想,她大约是在窥视着自己的里世界罢,因为芦苇无法用行动将她的愿望勾勒开去,不!在尚处表世界现实之处,她有着自己的烦恼相伴着。他时常独自前行,用文笔挥洒、或兴致盎然的微笑着。我也常想,除了牵手之外,希望都够抱一抱芦苇,但总是叹口气摇摇头走开去。我想也许芦苇会因为我的鲁莽受到惊吓。因此我依旧悄然在暗处观察芦苇,而芦苇也依旧在光怪陆离中寻找自己的踪迹。每当我开始发呆时,或是闲暇时傍晚登上顶楼,宿舍那伙人便开始分析我。理所应当地,伙伴们都认定我有了心上人了。我懒于去解释,也担心牵扯芦苇,只随他们胡扯了。可是晚上一回去,一定有人会扯一些无聊的话题,好比是:你们在哪里约会啦、她属于哪一种类型啦、你是否自己解决问题啦等等,我总是哼哼哈哈几句就过去了。

  诸如这般,我从十七到十八。眼瞧着天明天暗、升旗降旗。星期五一到,就和相遇的准时的歆漪散步。我时常纠结自己的感觉属于何种区间,毕业会去哪里。在校园里我在选修高中物理、高中生物还有必修科目的班级,但那些科目除高考外索然无味。而我在校园就只有那么几个朋友,和很多人的关系也只能称为淡如水了。再加上我时常静静地听游戏音乐,他们都认定我只是个玩家。

  其实我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我什么也不顾忌。

  好多次,我都想把这份感情告诉芦苇,我总感觉她对我的真心应该能有某种程度的回应才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确实有些无奈,可是平行向前的两人怎能找到明亮的交点?

  每到星期五夜里,我便坐在很厚实的家中沙发上望着窗外天空。星期五夜里邻居们几乎全都睡去了,楼道里比白天鲜有人出没,显得空空荡荡。我总是一边听着浮游在夜空当中尽头处温文尔雅的汽笛声,一边不断尝试剖析自己。我究竟喜欢她的什么?而我的这份感情可以称为爱么?但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答案。我对着浮游在夜空的汽笛声放出心去,却什么也触不到。

  我时常游戏,但并不属于为了打发时间的人群,只是乐于将自己憧憬的梦多脚本演绎罢了。在不同的世界体验着人生扮演者他人,我至少能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存在。不过在宿舍或校园中,我很少发现能产生共鸣的朋友。他们多数玩的是传奇、奇迹和精灵等网游,或是进行一些室外传统的运动。我从不勉强他人接受我的喜好,我便只得一个人默默进入虚幻领域了。我不断地听,有时会神游其中,忆起她的双眸。回想游戏场景,焦点处,我就觉得自己不曾孤独。

  十八岁那年,我发现自己的心已经与她悄然融合在了一起。时间潺潺前行着,一切渐渐的无可救药,不过在意料之中的是芦苇身旁的影子从未有少过。

  那时,我周围有一个人也亮明了影子的身份,我与他交起心来则完全是凭借了这个机遇。他是李卿,是与我同班的一个问题家伙,还是我舍友。我们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原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一天晚上我在门口走廊窗台上发呆,吹着风在想入非非之时,他突然叼着根烟靠了过来,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是“人生的大问题”。他问我芦苇漂不漂亮。我说这个是必然的肯定的,随着观测次数会越来越明显。

  “此刻起我终于不用遮遮掩掩地和别人交流这个问题了。”他吸了口烟。而后我们就成了朋友,那是二月的事。

  李卿这个小子,你越是和他聊,就越觉得舒坦。在我不长的人生中,我曾与不少坦率的人打招呼、上课,或是擦身而过,却没遇过喜欢同一女子的人。他是个我绝对成不了的自来熟,但时间久了后我才发现他只对感兴趣的人才报以热情。“我只向着值得走的路。”他说。

  “倒不是说我不愿意相信别人。我只是不愿意这么忘掉自己,去追寻那些所谓主流方向走上一遭。青春可贵哪!”

  “你喜欢芦苇什么呢?”我问道。

  “会观察人、爱笑、有个性、会画画、身材好。”他随口说道。

  “我也觉得差不多嘛!”

  “所以我才喜欢!如果你连喜欢哪里都不清楚,你的念头就说不定只是一时冲动。那将是段很平淡、无趣的回忆。一个专注、聪明的人是不会在那里虚度光阴的。知道吗?长吉!年级里明白事理真心在意芦苇的人就只有我们。其他的人都是蠢货。”

  “你这么肯定?”我问道。

  “我当然很确定!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眼神骗不了人。何况,我们都是看上了同样一个人嘛!”

  我在心中偷笑着。“可是你确定,那些送巧克力的家伙们都是些蠢货吗?”

  “只是礼物,倒不至于。”他说。“听说有本部的找朋友盯着芦苇的一举一动你会怎么想?”

  宿舍里没有人知道李卿和我分享了同一个奋斗目标,就算知道,他们估计也是见怪不怪。因为他的闹腾远比这有趣得多。不明不白就惹了年级组长,时常上课睡觉,在校内还悄悄地抽着低价香烟,成绩倒还差强人意。白天曾在老班课上睡迷糊推倒书,下午翘课去吃新疆大盘鸡,晚上连夜打电筒看书。这位人才总是令人很欢乐。李卿一贯说到做到,认为制度有其灵活性,因此,大伙儿都很喜欢他,就连舍监拿了香烟也不过问。他不论做什么带起了头,总会让大伙儿觉得他是有道理的。你很自然就会这么想。

  李卿这个人天生就有种对任何人都很无厘头的风范。举个例子,他晚自习时忽然站起来,迅速地走到芦苇的身旁,聊了一会后芦苇立起画板给他画像,我嫉妒得心服口服。我知道能和芦苇谈得来的男生绝非只有他这一个,但是对于我来说,这着实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是一个无解谜题。也因此,能与这样的一个家伙混熟增加点我与芦苇接触的机会我倒也求之不得。可惜的是,他的这点人性光辉丝毫没有穿透照耀到我。大伙儿多半都不清楚我们混熟的契机为何,说来着实有些奇葩。李卿之所以有兴趣,就是因为我对旁人的不理解一点不感冒。我对他话语中莫名的部分、真诚的部分会表现得饶有兴趣,并且对芦苇的外貌、写作功底、思维跳跃有着独到的见解与欣赏。也许,这在他看来,着实是件有趣的事吧。

  我自己的体内同时存在着很多完全矛盾的物质,彼此共生着。我有时极其善良,替他人着想到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地步,有时则又极其严肃、无情。有着纯净又丰硕的精神世界,同时又崇尚理性的现实主义;能够一边毫无保留替人排忧,一边去独自在灰暗的乌云下探寻光芒。打知事起,我便逐渐地完善自己这种独到的构架,我有些羡慕那些看不清或善于隐藏自己另一面的人群。我是时刻进行着互溶置换来生活的。

  不过总体上,我对于自己的调和法感到满意。我最大的弱点就是善良。我避免主动伤人,对自身的错误或问题基本不会回避,也不会炫耀自己的强项。而且,尽量从好的出发点出发,设身处地为人着想。我想,如消去她的话,我的成长之途一定会变得更崎岖,更加忐忑。无论如何,我全身心地为了芦苇献出了爱。在思维上面,我也在诸多领域与她产生了共鸣和无穷的联动。自从我单方面发现这完美、奇妙的契合与共通之后,我便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成就这个梦。

  年级里流传着几个关于芦苇的传言。第一。据说她早已经开始交往了;第二,据说她的人际关系紧张,自从住宿开始,已经有若干女生开始对她心存厌恶。

  交往的事多半是真的。我问过李卿,他告诉我有所耳闻。“听说是在法国留学。”

  “你确定是真的?”

  “她从没说起过。”他说。“我前几天才注意,她身上开始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一开始我并没有多想什么。但多少有些在意,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信本人所说。晚上我去找她,自习才刚刚结束一会,她已经走了,我发现,她有东西忘在桌上了。是一个精致的香水瓶。产于巴黎!巴黎!我没有看错!我打开闻了下就是那味道。”

  “看来八九不离十。”

  “还有人说他们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谈了。虽然有着一点心理准备,但是这预感成真了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啊!感觉很生疏,突然间看不清她的样子。一想起来心里就闷得慌。我可是拼命憋着,才没冲到楼上去!因为万一弄错了,不仅仅影响学业那么简单,很多人都会说三道四添油加醋。”

  “后来怎么样?”

  “当然就是找时间直接问她啦!”李卿说道.“不过问了也白问。”

  “估计也是。”我感觉很无奈。

  “问了她好几次,也找她比较玩的来的人问,包括几个女生在内。不过结果都一样,她没向任何人说过这个事情。”

  “就此打住吧!”我说。

  其实这时我的心里已经不太平静。前些天的一件事豁然开朗。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有章可循。她说:很惊讶也没有想到我一直这么的关注她。她写道,对我来说表白一定是很难。现在已经是最后时期,再不冲刺就都晚了。他告诉我,“她会努力的我也一定要”,“现在还不想谈”。

  “你最好不要陷得太深。不太可能,距离太远了。”

  当时我还不信天陌的话,相信努力争取必然会有结果,结果获得的是含糊其辞。

  我和她的相识是从高二的分班开始(那年实行3+2选课),除了语数外三门必修课外,自己从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中任意挑选两门然后按选课人数多少进行排班。结果很快公布。学生基本按文理科的组合选,除了地理被无视掉,过半学生都选了物理和化学,因高校所限,再加上为了未来的就业考虑,大家没有多少选择。不过也有人考虑文加理,但是由于人数太少,开班也就只能作罢,最终还分快慢班。就是这样,她因为成绩提升非常快,高二下从慢班调到了我们快班中。

  我至今记得那一幕,记得当时的心情,一个女孩开始腼腆地作自我介绍,慢慢鞠了一个躬。霎时间阳光缓起来,世事有时就是那么巧哪!那一刻眼前的讲台很明亮。原来如此,我一直欣赏的那位文章作者正站在眼前,绝对如假包换。对的,令人赞叹的沐浴阳光中的那份白皙,静静飘落在心海中央。高一的我曾在早操队伍中看到过这套身形。我曾经忽视而过的这个独一无二的她。此时此刻,世间虚像在我眼前无声无息的重合在一个身影下。也许,失落人间的精灵都是这般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毫无察觉,命运的齿轮声已响起。

  曾经的高二在这道朦胧中潺潺舒展。不过,我一直以一种观测者的身份存在,期盼、等待非常的愉悦身心,盼那隐隐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邂逅。一睁开眼睛,精灵一般的她正伏在桌上轻睡,印有花体Dancing 的黑体恤,七分长裤、白球鞋,所有的元素都透着一股朴素干净的气息,而我则忍着没有抱住她。不久,女孩醒来,慢慢的伸了一个可爱的懒腰。我早已离开了她的身边。我一直用眼神交流着探寻着期盼着等待着沉默着观望着感受着。没有,风声雨声雷声水流声。在校日子,悄然地随风而去,我相信一切依旧是晴天。我静静等待。我知道眼前的种种都是一种考验。没什么能阻止我在非典时期给她偷偷塞药,阻止我悄悄保留所有刊有她文章的校园杂志,阻止我背下她的所有号码。这样一来,我就会暂时忘记那些等待,感觉她一直在身旁不曾离去。一条心劈荆斩棘、奋勇前行、不畏艰难。

  如此这般,贯穿了高二、高三乃至以后漫长的几年。这全部归结于我的执拗、我的坚忍、我的盲从。

  “你觉得高考结束后,你还会记得这份感情吗,世事变幻无常哪。”天陌说道。

  “只是一个人默默努力,未必会传达到对方心里。最后失望、疲惫都只有你自己来扛。”

  “这些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总是那样。你的眼神,如同饥饿孤狼一般的孤注一掷和机敏坚忍。就如同尼采所说,人与树是相同的,它越是向往高处温暖而光明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潮湿而黑暗的地底。”

  “讲得真夸张。”我说。

  “进入高三,大家都会变得有点不同,显得更直白。人人都在追求目标,而这之中最常见的无非这两种:一是去寄托情感,青春期心理需要也是生理需要;二是万事以学业优先,学生的本分如此嘛!无论优等生还是劣等生。光是这两种追求在你脑中翻来覆去时,就足以让你战战兢兢了。当终于走到尽头,你憎恶或珍惜的一切,也许都不再重要了。”

  “这还真是悲情的很,被你这一说。刚刚是谁那么的肯定我呢。”我笑道。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你还真是个白痴。”他也笑了。

  尽管话语不多,天陌的话总是那样直白,话不惊人死不休就是这意思。有时他真与李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多次看透我的盲区,然后分享起自己客观的看法。正所谓忠言逆耳,就是这么回事。时至今日我那冷静的习惯与言行,多少得归功于他。每到晚上,天陌就戴上耳机,调整好MP3,装作听听力的样子去上自习。其实我总是在暗地里笑话他,他那副样子像极了名侦探柯南,唯独差一个领结,其余都相当还原。

  天陌是我到高一下时无意间才搭上话的。个头不高,戴着眼镜。一句话来概括,不很显眼。他并不是那种一见面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生,甚至可说是存在感低,没什么特别。起初我猜想很难有共同话题,但偶然聊了次电脑,我才发现他的经验很是受用。这才是真正的他:低调、和善、有点感性、从容不迫,一种淡然自若的基调。我有时会假想,如果我平时像他一样坚持自我,随波逐流的想法也许就会消逝无踪了吧!他本人很热情,经常耐心地和我交流计算机知识,分享他自己的心得体会。这是段很难忘的经历,友谊也是从这里开始。时至今日我们依然会笑谈起当初一起走过的路,我与他还有其余几个人珍贵的回忆。

  知道天陌和我分到同一物生班的时候,我曾感到一丝惊讶。独自前行的路上,巧遇伙伴真的很棒。

  “这还真是孽缘呢!”他说过。而我也有同感。

  天冷以后,我常在分校旁一家小小的店吃饭。店名叫“鹦鹉螺”,地方不算大,但店面布置得相当紧凑简洁,价格便宜味道又好,在分校很有人气。有天下午,我在角落里的老位置点了一份咖喱饭,店内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布鲁斯独奏。店外街道已被蒙蒙细雨漆得光亮。芦苇正坐在我斜对面的一张桌子左手边。柔黑的秀发照例扎成马尾,很简单很漂亮。

  “真的吗?我不知道啊!”芦苇红着脸,微微笑着说道。

  “真的真的!听说,就是一班的那个人!”她的朋友正在说明什么。

  “算了,那样一闹你就是再有理由恐怕也只会越描越黑了。”芦苇说道。

  那个雨日后我一直在等待。我很开心能在那里巧遇到她,望着她我也会感到满足。那日芦苇打着花伞雨中漫步,身影在远方逐渐朦胧。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光临,依然还是坐到那个位置。我早已知晓,那里早已没有熟悉的身影。

  二零零四年整个第二学期的确出了不少事。

  二月底,分校突然爆发流行感冒,强度前所未有,全年级发热病倒的人数煞是惊人。当时我们班出勤率最低时只达到原有的三分之一。开始我倒也还好,不过自从有次冒雨给芦苇买咳嗽糖浆以后,也有点不对劲了。可是她咳得那么厉害还在坚持上课,那时的我可是坐立不安,就这样一直丢下不管的话,她早晚会病倒。可是连搭话都成问题的我能做到什么呢?我只能翘了自习,悄悄去附近的药店买药,相关的几种都买了,然后用塑料袋认真包好,趁她离开时,悄悄地放进她的桌肚里面。她回来了,一脸困惑之情。我一直假装在看书,待她把药收进背包,这才如释重负般的放下心来去复习。回到宿舍,李卿依旧还是神气活现。有些人抵抗力就是好。

  “真是少有!你这家伙怎么没发烧呀!”李卿笑道。那流行感冒好像是我带来似的。

  “可是我的确是不舒服哎!”我突然头昏起来。跟着我便展示了另几盒为了消炎止咳才买的复方糖浆给他看。

  “看来还没烧糊涂。”李卿笑道。当时我是很想一把抓起他的厚毛毯从门口扔出去的,但因为头昏,只好又钻进被窝睡觉了。

  那个月下了好几场雨。

  到三月,芦苇本人是艺术生,除了文化课之外还有专业课,故而暂时离校。那段时间我如丢了魂一般。那种感觉令人难以忘怀,是一种空洞窒息的无力感。但是日子总归是要这么过下去的。那段时间,我对分校生活竟没什么印象了。

  就这样,一模考试结束,芦苇走了。我的成绩依旧不怎样,向来如此。几门课仅仅刚过线,甚至不及格。芦苇倒考得不错。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一月下旬,那时我刚十八。她是十一月生的,她等于大我两个月左右。芦苇有十八岁了,我总觉得有点令人费解。我总觉得不论是我,还是芦苇,都应该在十八岁之前的时间里待着才对。十七,接着十八;十八;接着十七这样我觉得才对。但是她早已过十八岁了。然后,高考结束我也会迈向十九。只有在分校的我们才是十八岁。

  我的生日那天放晴。突然间,我把复习材料扔开,打开门沿着路走向前方。明明是寒假却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还是稍微散下心比较好。我想今天毕竟是我的生日,总该让自己开心点吧!孤零零地过十八岁生日的滋味一定很难忘。这一天路上没多少人,路上很冷清。毕竟正值春节的大年初二,人们基本上该回娘家的回娘家该旅游的去旅游。不过常去的那个咖啡馆还在奇迹般的营业中。拉起落地窗帘,点上蜡烛,这么看来,还真算个挺有韵味的纪念日。歆漪已经坐在那里。我愣愣地看着,她淡淡笑着,还有一张空坐椅。

  “到十八岁看起来真有些奇妙呢!”歆漪说道。“你根本就还没作好觉悟嘛!真是!我可是和某人同一天过生日呢!”

  “你也十八岁了,能显得成熟点么?”我笑道。

  “真巧!都是十八岁。”歆漪小声地说道。

  一边吃,我便一边说起李卿带新闹钟的事。我们在宿舍天天熬夜(分校规定十点半熄灯),晨起就成了麻烦事。新闹钟相当有效,因为是用一号电池的家伙。本身效果很好是没错,但是此物声音的穿透力,已经越过两间宿舍,而李卿本人却依旧在抗议声中呼呼大睡。

  “喂!长吉,是你的闹钟吗!”天陌吼道。在宿舍里,他的床在斜对面。“何其恐怖的声音啊!”

  “不是哎!怎么可能是我的!”我拿枕头蒙住。“快点,你去把那该死的钟关掉!”

  “不去!”天陌也蒙住了头。

  听了这件事,歆漪哈哈大笑。“我要闹钟!那个一号的!”

  “不行,你一定会砸了它的。”我说。

  “穿透力真那么强?”

  “显然是的。隔壁两间宿舍的人都闹起来了,有人还差一点冲过来砸门呢!”

  餐毕,侍者收走了餐具,我们又都叫了一杯咖啡对面对的放在桌上。我浅浅地抿上一口,咖啡的香味四散开来。

  今天我的话特别的多。我说起入学时,也谈起朋友和游戏。而且不论是哪一件,都像一篇记叙文一样说得有条有理。我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啰嗦感到厌烦。

  然而渐渐地,我感到自己的话都开始围绕着芦苇。那种感觉很是自然,完全无法掌控。每一件事情听起来都有根有据、有因果,但不同时期的事情跳跃得惊人。A想法在莫名其妙中成了包含A的B场景,不久又过度到B和C的境遇,这跳跃始终无序,毫无章法。刚开始歆漪还会偶尔的说几句,渐渐的也沉默了。我喝起咖啡,一杯下肚,便又叫来侍者再点一杯。每当说到痛处,便把头低下去。悲伤与失望总说不完,从记事起的鸡毛蒜皮到最近几天的失望透顶,现有重复。而窗外依旧晴空万里,四周渐渐的模糊,我依旧在那里不知所谓。

  我很惊讶自己有着那么多东西掩藏着,无数的暗影在我心灵的豁口处悄然钻入。很显然,芦苇是针催化剂,我自己处理得不错那完全是错觉。我一面在烦恼啰嗦一面敞开思绪闸门歇斯底里,歆漪在不经意间打断我,轻轻说道:

  “憋坏了吧?不用总是勉强自己。”她看着我。

  也许刚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说话声。我仿佛听见了,但是并没经过大脑。我停了一下,立刻又接下去说。没办法,歆漪换了个坐姿,左手轻捏住咖啡杯的把手。她喝了口咖啡,在静静地听着我说。话题、时间,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但是不久我便停止了喋喋不休。待她准备开口,我又低下了头。最后几句话就像失去活力一般,消逝在空中。周围静了下来,随着我的声音消失不见,原本被其填补的间隙也空缺了。我似乎还想到了什么,但却已经哑然失声。有种东西破碎了。也许不经意间早已如此。或许是我刚说过的话终于传到歆漪那,她接住了它们,后拆解了它们,她的眼神已成为了独特的语言囊括了下面我所想说的。歆漪微张着唇,平静地注视着我的脸庞。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正在远方被飘渺的白雾包裹的神秘花园。我的眼睛逐渐模糊了,有着滚热的东西渐渐地渗透出来。

  “如果你希望继续的话,”她说道。“我很想继续待在这,也许……”

  泪水从我的眼里溢出来,滑过脸庞,直直落进咖啡里面,映出淡淡的波纹。我用力咬紧牙关闭起眼睛,用手背蹭去眼角湿润。我双手握住杯子,猛然举起,一口气将咖啡灌下去。我第一次发现黑咖啡这般苦。她将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白皙小巧的手,轻轻地抚在肩头。我感觉心里一阵酸楚,缓缓的舒了口气。她的温柔与理解逐渐地渗进了我的心里,那是一种治愈的感觉。她的十根手指仿佛在探索什么似的在无意间挪动位置并轻轻握住我无力下垂的右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围起来,手心软软的嫩嫩的香香的味道。我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歆漪悄然离开。她最终没有出过一声。

  那一天,我莫名中到了十八岁。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是对还是错。在将近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犹豫不决,我想我依然会选择当初的路吧!不过当时的我已经无法自拔,深陷其中。她如此灵动,如此深刻,她绝对无可替代。我猛然站立起来,轻轻地推开手边的细瓷咖啡杯,推回两张座椅,放下钱后离开。在那个晴朗的假日里,我撬开了内心,开始审视我的爱。夜晚中,我慢慢地打开芦苇的回信。我确信,她并没有写出她的真心话。眼前的她也许并不很清晰。任何有关她的不利传言,只会使我坚持。

  十八岁的我就是这般,无法理解放弃。那时的我总是被理想淹没,无视一切阻碍。第一次的心动难以忘怀。年轻的我曾一直对那心跳加速的情节不屑一顾。直到高二的那个下午,那个深色讲台边,第一次体验到那感觉。那种感觉很难表述,有着一点点激动,有一点恐惧。某些特质吸引着我,使我迷恋。那一刻,我唯一肯定的是为了幻想的幸福我必须开始挑战自己。

  当一模考试之后,我很想去问芦苇为何一直坐着那发愣。但好在我并没多嘴。芦苇突然趴在桌上,在那边无声地哭泣。我不知道改如何是好,只能悄悄观察着。然后一边望着窗外洋洋飘洒的纯白的雪,一边沉默。

  过了一会,她静了下来。她坐在我的前方。或许她根本就没注意到我存在。但过了许久之后,她还是一言不发,那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面。我赶忙拿出面巾纸,叫住个女生,让她悄悄递过去。我看着她抖动的肩好一会儿,起身离开。

  盒装果冻、薯片、瓜子、蓝莓酱等,一股脑的散在桌子上。塞爆了的超市包装袋好像在那里抗议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因成绩而哭泣的芦苇。我收拾好散乱在桌上的零食,趁宿舍没人悄悄拎出去。楼上女生的情报应该没有问题。打听了她喜欢吃的零食。种类着实有很多,没法挑选,干脆都买了。想来想去,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字条,更没有任何暗示。

  我举起大包递给一女生。她一脸坏坏的笑着说明白了。看她离去,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我麻烦她帮我传话,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吃点零食,让自己在考试后好好的放松。还祝她学业有成。我再一次目送女生上楼,之后便走到教室,安心地坐下来。

  过了几天之后,我没有发现有任何动静。由于芦苇还像往常那样坐在那,我实在没法猜透她正在想什么。她就坐在那里,正在低头朝桌肚里面看着什么。我忽然瞥见地上的东西。是个空果冻盒,可能是她不小心掉在了那里。我猛然一阵欣喜,想举臂高呼。

  回到宿舍,我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再次给她写了一封信。现在,即便没有人能理解,我也要将那份真诚传达到她那。

  我用心地把自己的想法写了出来。我说,你的很多事我并不明白,我也还在努力去把他弄清楚,但是需要时间。我听说了很多你的传言但请你相信,那些并不是很重要。我这个人不会轻易承诺什么,也不去苛求什么,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我想我们彼此还太陌生了。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竭尽所能,去努力成为你能接受的样子。总之,我希望能再次说上话,再与你聊天。上封信你说过,现在这个年龄你还不能放心地进行恋爱,也许你说的有理。我想,十八岁的自己好似一颗流星,不是吗?我们可以在三十岁再去做很多事,但是比起那种未来,我愿选择现在。流星划过天际唯有那一瞬,为什么不去牢牢的抓住她呢。年轻的我们应该去做符合这个年龄的事这样才不会留下遗憾。我期待你的回信。无论是什么样的想法都请告诉我我很期待。

  然而终究没有回音。

  我的体内仿佛挖空了什么,心的表面也破了一个洞,无数的情感从破损处被吸往外界。身子却由于压力出其沉重,目光逐渐变得暗淡。每到晚自习,我便比以往更频繁地到教室去看讲义。讲义相当枯燥,我懒得和班上的每一个人搭话,不断调高耳机的音量。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复习,不看任何一个人,不愿抬头,不愿言语。

  四月底出了一点事情,班主任叫嚣着要给我处分。好啊!你想给就给吧!我心想。芦苇不在,也不用顾及什么颜面,既然出头了就奉陪到底。一切都无所谓。这么一闹,我反倒能声名鹊起。沉默的人也不能总吃亏。想让我出错的话尽管来试试!想来就来吧!

  事情既然出了,课只能断断续续,一周内我频繁进出办公室。班主任见问不出所以然,叫来年级组长。事情比想象中更为劲爆,头几天连续轰炸,想从我口中套出不利言辞。可惜技巧着实有限,即便叫来年级组长,我也丝毫没有给她们一点好脸色看。我整个星期天天几乎在办公室唇枪舌剑,确保言辞只就事论事。一个星期之后,办公室的其余任课老师都开始议论。“审讯组”的面子着实是挂不住,只能请副校长前来做感化工作。我看着那位两鬓斑白的大叔,便知见好就收,只是频频点头,他简单训斥几句,便示意一切完结。

  “下不为例!”他说。

  “我保证以后注意绝不再犯同类错误了!”我说道。

  “上课去!”他把头转了过去。

  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被班主任这一闹,我竟觉得舒畅,便独自到天台上去背诵单词了。

  临近二模,芦苇自然回分校开始复课。看来艺考已经告一段落。时间所剩不多。我决定,开始保持沉默,决不在高考前给她增添困扰,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慕影响到她的前途。我必须藏好一切委屈,给予心爱的人自由是我唯一所能做的。

  “那……我们暂时不能见面吗?”歆漪显得有些落寞。

  “我想高考后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然后我们就分开了。一个人静下来时,我就会后悔这么说过,但是我也只能这么去做了。我知晓自己只能这么做,不能期望旁人会去理解你。我的心中很焦躁,只想与芦苇相拥。我幻想与她一起,忘却世间的恼人琐事。我想起了昏暗中芦苇下楼对我微笑,那笑容,以及呼吸。然而愈是去回想,我的心愈是变得空。我独自在天台上拿着辅导书,用力蜷缩在一起扼住那股无助。

  没多久,歆漪寄来一盘磁带。很普通的磁带。

  “突然联系你,请你原谅。但是请你理解,我是下了一番决心才给你留言的。而且这留言我也重录很多次了。这种形式与你交流,是件相当难受的事。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吧。我决定要先离开一段时间。虽说是先离开,但是我不久后一定会来见你。离开其实是一种状态而已。你一定能理解我说的,其实我们都很了解彼此。前段时间我就想告诉你,但终归说不出口。我不知怎么说。

  有很多事,请你不用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我都在这等着你来。也许我这么说会令你感到有些难堪,如果的确如此,我也不后悔。我愿意听你诉说,希望你不要总是委屈自己。很多事情你应该尝试去说出来。高三这一年来,我一直在与你面对面,见证了你我的成长轨迹。现在,暂时停下这些吧。

  你不用担心我情绪的问题,我会保持笑容。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直觉告诉我,我自己也需要静静的单独待上一段时间,去想想我该怎样看待你。高考不是一切的结局,只是我们人生的一条必经之路。等结束之后,我相信你会看得更为透彻。但现在别无他法。我现在和你一样需要静下心来去为未来而努力,为掌控那份孤独。

  这一年来你能一直陪着我散步,我非常开心。请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你没办法伤害我。我是自愿追随着你的。我真的愿意这样。

  目前我并没有打算再联系你。并非不想联系你,只是想静静的思考。一切结束后,我会立刻与你见面。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待对方了。一切如你所说,有时指引我们前进的恰恰是孤独本身。回见。”

  我将磁带反复听了很多次。愈听便愈觉得难受,就像之前歆漪凝视我一样的难过。我既无处宣泄这份焦躁,也无法忘却。如同夏日傍晚的风一般,既没有水分也没有情感。我甚至嗅到了风沙残留的味道。时间就从我眼前匆匆地路过。我看不清歆漪的轮廓。

  每到星期五晚上,我依旧坐在家中的沙发上独自发呆。我并不指望会有信件寄来,但也不愿多想。我会去带上耳机,随手按下播放的按钮,然后渐渐听得忘乎所以。我将我和声音之间这一个无垠的空间撕裂成碎片,撕裂后的碎片又被碾碎成粉末,就这么无序下去。最后就成了一个如虚无般的静谧世界。每到半夜,我会拿掉耳机,听汽笛声。

  有一个夜晚,我在宿舍辗转难眠。

  那个夜晚吹着微微有些寒意的风。我索性起身往教室走,不出所料午夜的教室空无一人。由于那晚风声很大,平时习以为常的种种景色显得有些诡异可怕,可我却是莫名感到一种兴奋之情。说是兴奋稍微有些过,但是这风声却使我依稀触及到里世界。好吧!只是感觉新鲜吧!这罕有的风声令我沉醉。远方的灯柱阴影硕大高耸,灯光透着焦黄。

  “我知道对你一定很难。”

  “你真的知道?”我笑道。

  芦苇的那封信我已经快能倒着念出来了,因为只有寥寥那么些字,绝唱哪!这股坚持的倔劲哪来的?我一边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面,一边想到。

  整个高三时期已经过了大半了,分校里坚持不走读的少之又少。我因为想见芦苇,便一直留下来住宿,而芦苇事实上已经开始走读。不过,分校的人在离去,我感到安心。这是个有精神的地方。

  “高考后你还会记得这些吗?你还真是个白痴。”天陌说。

  “也许。”我说。

  每到午夜,教室便如同墓园一般肃静。国旗从旗竿上被降了下来。寂静的楼道有灯影晃动。由于有人走读,很多宿舍逐渐开始挂了锁。教室今天关上了,也许是因为巡查。前些日子,男生们打开投影看电影,经典的“猛龙过江”。

  我慢慢打开铁门沿着楼梯向着屋顶天台走去。看来今晚舍管忘记锁门了。不知是谁把一组晒衣架遗忘在晾衣绳上,仿佛晒干的骨架似的,在夜风中摆荡。接着我走近屋顶边缘处的护栏那,轻轻地扶住。在刚来分校的傍晚,同伴的身影依旧历历在目。男生女生并排站在护栏后,对着远方高声呼喊,眼前是遍天的彩霞和殷红的夕阳。仿佛未来真的触手可及,我们将无所不能。这会路灯在远处汇成耀眼的黄线,在黑暗与风中延伸。没有混杂任何声音的夜风拂过全身,如灵魂叹息一般四散而去。

  星星在夜空的怀抱中眨着眼。不过那亮光有些嬴弱、数目也不是很多。我最后一次去凝望星空,好像是许久以前了,但印象中的那星空,在黑暗中放出的亮光比这更为耀眼。我一直渴望的星空就应要能遍布浩瀚的天幕放出亮光才对。也许是因为今晚风太大了。我往大衣里缩了缩冻僵的脖子。风的声音慢慢地变大了。衣架轻轻地掉在地上。而那星光依旧黯淡。

  我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凝视星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究竟在哪里?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星空,还有那不会忘的地点和人物。当时是晚上,隐约听见蛐蛐的叫声。是在教室前方走廊那里。芦苇正依在走廊边缘的护栏旁边。那天夜空分外纯净。她并没有发现我,我在远处静静注视着她那曼妙的身姿。四周渐渐安静,她的脸上浮出笑容,我期盼那一刻的时间可以停滞。芦苇的眼里那时久违地闪现出醉人的光泽。两者悄然融合为一体,她在星空下迷人的笑着。

  闭上眼睛,我暂时将自己委身于记忆的星空下。风声比之前听得更清楚了。夜风开始减小,但却穿过了我的灵魂,留下了出奇鲜明的刻印。一张开眼睛,午夜的黑暗又更深了。

  我走下楼梯,关上大铁门,往二楼尽头的一条幽深走道跺去。那条走道位于机房与生物室的中间。准确说来它的左边是微机机房与配电间,右边则是生物实验室与一个小型仓库。这条走道很有名,年级中无人不晓。黑暗且幽深。走入走道,就像有人窥视你,然后就一直跟在后面;或是直接跳出,把你拖入房间。加上今晚的风,这里更增添了恐怖气息。我好似有人指引一般走着。只有风吹过我的身边。黑暗中,机房的状态灯闪烁着。

  我走了又走。

  许久许久,我才来到了走道尽头。那里只有一扇窗户,窗斜对着校门口,外面可以看到路对过笔直挺立的路灯柱。这里就像是连接已逝时光的通道口一般,走进了昏黄的灯光那便可以使时光倒流。我出神地朝亮光伸出手去,就在空中那样停留着,眼见灯光盖满我的手,我呆呆地站立着。

  风悄然地在减弱,忽有种熟悉的感觉在我心中蔓延开去。闭起眼睛。那淡淡的感觉其实一直潜伏在我的耳旁,在午夜中不断地穿梭。

  转过身,我缓缓地往回走。黑暗渐渐再度变浓。那悠扬的汽笛声就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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