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天使》 —— 第二章 起始之地

『我非常庆幸自己曾在那段时光里这般有勇无谋。那个冲向十八岁的自己,不曾恐惧失败这种可能性,从未拥有过这样一种自信。即便一切是我自导自演,即便一切注定走向悲伤。追求虚无缈缥的你,不堪的我曾经努力过。我真正痛苦的原因,只是因为你从未正视过我的身影。』

  九年以前,也就是在2003年开始,我曾经在分校里面住宿过。当时的我十七岁,开始了高三的生活。父母一直担心我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头次离家住不习惯,没法和同学好好相处等等。事实上这儿也没有全封闭,周末可以回家,一段时间以后,父母发现一个他们从未离远并被认为独立自主危机重重的少年,自己适应的很不错。当然,精力是一个问题。高三的学习负担远比高一高二要重,因为你每天只要听到起床的闹钟声,基本上一条那些固定的事情就来了。如果可能,我自然希望生活能够多彩一些,多一些青春的记忆。不过,一想起一年以后的毕业、高考,还有一些憧憬的东西,我就不敢再去奢望什么了。何况,我们还是学校当时寄予厚望的所谓“快班”人员,试验品不需要理由。

  这所分校其实也在市内,离本校十几个街区远的路边。不是很大,周边也不是那么荒芜。一进校门,立刻就会有一种压抑的气氛,因为几栋楼就这么耸立在你身边。往里面走几步停一下,你会发现世界也可以这么小,这样闭塞。

  从南门进去,首先就是右手边的那个保安室。保安室隔壁,向东一字排开几间冲淋房。这么几间约一层半高的房间,顶上却布满了清一色的太阳能热水器。我一度怀疑这种做法是不是有些怪异。不过自从学校定时开放那里以后,我有幸去冲过几次凉,一切看来倒也不是那么糟。不过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在冲淋房里常能很清楚的听见门口走道上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冲淋房的外门离内部的透明软门帘并不是很远,所以这些都不奇怪。

  顺着冲淋房门口的路一直向东,很快就能在尽头看见一个一层楼高的食堂。向左转往北去,紧挨着食堂的是一个不大的小卖部,再往后,沿着墙根有两个有着蓝色顶棚的自行车棚。从南门进来的时候,向北往里面去点,走过保安室,是一幢很大的教学楼,我们常去的“顶楼”就是在此。这栋南教学楼的二楼起与正北面的那栋教学楼以过道相连,而北教学楼三四层正是我们这一年承载回忆的地方。南楼与北楼相连的这一段一楼是过道的设计,穿过往东去正好看到那个车棚。我们一直没去过的地方,是从校门进来左手首先看到的那个二层小楼。外面被刷成红色,看起来像有几分洋气的欧式小洋房。据说这是办公用的,看来这所学校本身还是有点自留地了。这所小洋房往北去,就是那北教学楼了。学校最西边的一大块地,自然就是操场了。无非就是水泥地和远处的两个篮球架了。北教学楼在往北去,隔着围墙,能看到后面小区的楼房。现在想来,感觉竟然是很高大的。

  我们所住的学生宿舍实际上教室改造的。我很想知道学校的领导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去下的决心,现在想想那种环境所可能产生的安全隐患都让人不寒而栗。你只要想想四个五十人左右的班级挤在两层楼里就能知道个大概了。”团结、活泼、勤奋、进取”,这是学校本部的校训。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这些人是为了加强学习而被提拔到此地,实际上学校的用意更加则旗帜鲜明,和那些所谓出人才的县中没有两样。这是一种被逼无奈的举措。有人说这只是单纯的为提高升学率出的主意,也有人说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更有人说我们被安排到这里,目的只是为了正当的挂起分校的招牌以多寻求一些生源。还有人说,其实都错了。学校的用意绝不止这一些。他说,本部以分校这里作为试验田,培养出一个复读生的绝佳环境。不过,事实上学校的生源确实是个问题,年年等同甚至低于基本控制线的招生分数就可以看出个一二。具体的情况不甚枚举,前两年咱们这些提拔生也是在本部生活的。听说领导们抱怨一年不如一年,历史老校要败落光了。众说纷纭,反正我这个当年高出分数线几十分却因种种原因进来的人,应该也不算丢他们的面子。种种说法都有个共通点,即“我们是一群被绝望的人寄予厚望的试验品”。

  尽管如此,从2003年秋到2004年夏的一年里,我就都在这个“寄予厚望”的分校度过。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在这种“厚望”的地方过了整整一年,我想有很多种解释。如果只是纯粹单纯的希望读书的话,管他是厚望也好,升学也罢,是实验也好,生源也罢,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每天一早,楼下烦躁的哨声揭开一整天住宿生活的序幕。当然少不了那放风般的晨跑。

  就好比说碗筷离不开吃饭一样,晨跑自然也少不了领头的人。哨声天天都会在南北教学楼之间的那块空地响起来,不管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组织晨跑训练的是年级里的体育组长。他个头不是很高,精力过剩,年纪约在四十岁左右。满头乌云翻滚般的头发,晒黑了的皮肤在表面自己的户外族身份。听说他本人在区里还是优秀教师,我却从不关心那个。他身边平时都会轮流站着其他班级的体育教师,没有人知道今天会轮到哪个。他们都挂着哨子,老是穿着运动服,也不知道如此整齐划一,有何意义。出去晨练的时间,我不曾在小食堂或其他地方遇到过他们,相必是完事后就回校本部了。不过因为他们总是穿着运动服,想来还算是很正经的。否则我会猜忌他们是不是趁机来翘班的。和“组长”类似,体育老师们都不是很高,肤色泛黑。天天就是这么两三个人,每天早上领着一年级的男男女女沿着马路边绕着学校奔走。

  刚开始住宿,无奈的很,我只有天天六点起床参加这项业余锻炼。早上六点,几乎是和宿舍闹钟的闹铃分秒不差,这几张脸边出现在空地上。“组长”不消说,自然是穿着运动服,外加起床哨;而“跟班们”则同样运动服一套打扮,自备水一瓶。“组长”手里时常空着,“跟班们”则拿着各个班级的花名册点名“跟班们”确认完各个班级人员出勤情况后,”组长”便开始稍息,听取汇报然后抱怨人少了云云。这时,“跟班们”不知何时已经将花名册叠好收进口袋,然后再次整队,最后“组长”带头向南边的校门跑去。

  “跟班们”随后陆续带领男男女女跟随起来,慢慢加速。

  没过十分钟,我和一些人已经落到了大部队最后,待跑到大半时,我已经和很多人一起在最后走起来了。带领者们精神抖擞,不时回头关注我们这些后进者们。如果这时气候宜人,又带着夕阳的话,那可真是一番青春少年的朝气蓬勃之象了。

  至于每一天清晨之后,那就是不属于这些青春热血少年自由支配的时间了。爱运动的少年总是能挤出时间,即使是中午饭包之后,冒着阑尾不保的风险继续挥洒汗水。

  为什么清晨一定要狂奔呢,增强集体凝聚力,有益身心健康?也许吧。那么学习劳累多睡一会或者换成散步的方式就有问题?像是不舒服的、背单词的、练习听力的、整理复习材料的、去路对过买早点的等。他们都会被不留情面的划为旷课,我觉得莫名其妙。但也许大家其实都不在乎罢!大概也没人真会去烦恼这些罢?会多想的大概只有我这种人!再说,我也不过是借此舒缓晨跑的无聊感而已,也没打算再去深究下去。

  分校分配房间,原则上是男生女生楼下楼上分开分配,但雄性着实过剩,结果楼上的房间也被占了几间。十二个人的房间只有半个教室大,其实就是教室加隔墙,只有一扇加了防盗网的小窗,算是唯一能看见外面世界的途径。房内是沿着墙围了三面的六张双人床,床架看起来极为牢靠。除了这些,就是摆放在正中空位几张拼在一起的白得惨淡的多用途桌。再怎么往好的方面扯,你也绝对没法认同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学习环境。那些桌子下面的空位基本都被塞满,书籍、衣物、热水瓶、收录机、速溶咖啡、方便面、饭盒和扑克等等,不一而足。床框的空位都被挂满衣服,或者是一些已有历史沧桑感的裤子。也有人在四周的墙上贴起游戏的宣传海报,不过那算是极少见的。大部分墙面都是贴国际足球队的海报。中间的桌面上则堆满了复印材料、磁带、字典等。

  由于宿舍过于狭窄,整个环境乱得不像话。垃圾桶里面塞满了画满图形文字的草稿纸并被倒了很多喝剩的饮料。被当作储物处的床下面,都堆满了换下来的鞋子,一到有点阳光的日子,人人都争先恐后的拿到天台去晒,即便如此宿舍还是弥漫着臭味。桌面上放着的餐具多半都是油腻腻的,很显然都是在开水炉那一烫了事的成就。床铺上也尽是些脏衣物、塑料袋、书籍什么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做到把东西归类放入袋中,再整齐的摆放好。而且,由于人数众多空气不够流通,房间里时常飘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体味。物品固然是因个人不同而千差万别,但总有些味道的发源地总会保持一致。没别的,衣物、鞋袜、还有垃圾。由于平时东西实在太多太乱,再加上很少有人定期去清洗晾晒,又赶上个那么多人那么狭小的空间,味道便更加愈演愈烈。在这一边混沌之中,不断有人因各种原因或寻找借口开始走读,我从未感到有任何一丝违和感。

  和男生们比起来,女生的房间简直整洁得和实验室一样。床铺整整齐齐,个人物品按类分好装好,桌面上碗筷亮丽如新,书本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据说连床单枕巾都常常清洗更换。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们里外都干干净净。我对室友们说:”我们只是在生存而已。”结果大家都对我嗤之以鼻。众人都认为东西就应该用起来方便顺手,不应该为了外观而流于形式。”形式也是很重要的。”大伙说道。因为,有一天有人去楼上宿舍窜门,恰巧经过的女生宿舍门开着。看来,此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们的宿舍从来不贴女星的写真,都是些足球队的海报。我本来准备贴一张电子游戏的海报,但天陌说:”喂!长吉,你……你是不是想被叫去谈话……”,然后瞪着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倒也不是非贴海报不可。所以也就作罢了。所以,环顾整个房间后,人人都会问我:”怎么就你这是一片空白啊?”我答道:”这是空白的艺术,是一种心境。”我只是开玩笑的打发了一下他们而已,没想到大伙儿都表示出一致的赞同。因为大伙儿实在太入戏了,连我自己都会望着空白的墙壁感叹一番。

  而且,大伙儿对我的个人习惯,都抱着无视的态度,但我倒觉得很自在。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放在自己的位置,别人怎么做我从不去横加干涉,大家都各得其乐。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人要是通宵起来看书我拿床框边的衣服挡住光便是,等到他自己熬不住了,便会替众人关灯去了;或是有人对他开始抗议、做健康知识普及。比较伤脑筋的是,阿庆的闹钟,一旦响起没人关几个宿舍都逃脱不了那声音。那时,我们基本都会拿起东西朝阿庆的床那边砸过去了。

  我上铺的戴利是一个有点怪但是本质很正直的一个人。

  “那么……我就睡你上铺吧。”刚来宿舍时,他对我说到。

  “你习惯睡上铺啊?”我问道。

  “无所谓!反正我来的时候……就只有上面那一个位置了。”

  我不由的感叹道就这么个小小的床位也充满着竞争,这就是先下手为强。

  这是从我进入高三以来感受最强烈的东西。在当今的社会中,平心静气的感悟、认真去追逐理想的人少之又少。尽管实际上很多东西最终只能放弃和妥协,但终归让人十分泄气。

  但是一个个十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终日半人半鬼,学会妥协,不得不令人扼腕叹息。

  戴利其实并不算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可是有时候他自己奇怪的说话方式,突然直指对方,令人无所适从。

  “想好志愿了么?”他问道。

  “这我也说不好。”我说。

  这个回答好像令他不甚满意。一认真起来,他便显得不近人情,那份气魄常常使对方觉得他这个人匪夷所思。

  “我还没有想好,”我解释道,“什么计算机啊、电子类的我都喜欢。只是我个人更喜欢实用些的技术,如此而已。”不过,这种含糊的说法他显然不买账。

  “我不明白,”他一副困惑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作为成年人的我们,心里应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可是你好像一点都不明白……”

  其实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可是我觉得还是就此打住为好。之后,只见他一个人去了食堂,找了个位置单独坐下。

  平日里他总是会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外面还套上一个休闲外套。短发、中等个子、很瘦的体格。到教室上课时一贯准点。上课时常托着下巴,看上去完全是一位渴求知识的积极分子。所以说,对于他人的一些不作为他常会指责,众人也悄悄给他起了很多番号。他之所以总是那个样子,估计就是因为他的性格使然。在他的眼里,说出自己的想法、表明自己的态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要一说起自己的想法,他就会毫无掩饰的、看着你的眼睛叽叽咕咕说上半天,直到你想打他或者不理睬为止。

  而每天早上的晨练预备哨声则是他的准线,只会比这早,不会拖后。这样想来,那吵吵闹闹、郑重其事的清晨跑步倒也不是毫无用武之地。起床之后,他便拿上洗漱用具,然后到走廊的另一端的水槽刷牙洗脸。一旦动作起来,除了做完他绝不会停下。不得不令人佩服他的行动力和毅力。好不容易完成了洗漱,”嗒!嗒!”几声疾速下楼,很快站到晨练的队伍里,接着开始环顾队伍两侧,关心起小至宿舍大至集体还有谁没有下来。

  由于半封闭的分校环境,高三的压抑让大家苦不堪言。常常,他下午课程结束回到宿舍,开始继续苦读之时,宿舍的大伙正准备放松一下。可是,如果不是出去运动或者到别的地方,他多半会闹起来。你还真没法说。因为他总是振振有词的描述其自主学习的重要性、时间不等人等原则。大伙儿只当没听见。因为打牌在学校肯定是被列为禁止的活动项目。但是到了某一次,大伙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你们时间很多是吧!你们在宿舍里面过得悠闲得很嘛!”班主任满腔怒火地说道。

  “你们在学校公然打牌?”

  “可是现在是休息时间啊!”大伙觉得十分委屈。

  “我知道现在是休息时间!但是这不代表你们什么事情都能做!没什么商量,这就是规定!”

  “为什么,到教室去玩牌,才会影响到别人自习。我们在宿舍很小声,不会吵到别人。”

  “那你们和父母说去!叫家长来!”

  “那还是算了,我们不玩就是了,牌我们自己带走,就不要叫家里人来了。”

  大伙都很清楚是谁去告的密,虽然我个人不打牌,但肯定不会去触这个霉头,这下子难办了。

  “不要说了没用的!”班主任说,”牌先放在我那,你们马上打电话叫家长来。你们不想学习的话,也不要影响到别人!”

  “算了,别说了。”阿庆叹了口气,说道,”说了白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马上给我回家去!”

  “回就回!”

  我的头有点晕。的确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闹成这样估计谁都会很不舒服。大伙儿等班主任一走就一起围到了戴利旁边,然后很快吵起嘴来。

  “是你,告诉老班的!是不是?”

  “嗯!没错!是我说的,我没法忍了。”

  “好意思说!”有人指着他说道,“去打小报告好玩吗?我们被整了你满足了。这下你安静了,好好的看你的书去吧。”

  “好啊!”他直爽地说道,“我已经和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在宿舍里面,也还是一样,至少要遵守纪律保证安静。你们总那么吵,我完全没法复习了。”

  我还能说什么?大伙还能说什么?最解恨的办法就是趁老师们不在的时候,把那个家伙海扁一顿教训一下。但如果真闹成那样,好像风险也太大了一点。因为高三再挂个处分可不是好玩的事情。戴利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自习么,比如教室。何必逞一时之快,把大伙都给卖了呢?

  可惜,那几个被告发的人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把他轰出这个集体。

  “无所谓,那我就回家走读。你们早晚会感谢我的。”说罢,便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去了。

  我把戴利和他的扑克闹剧说给歆漪听,歆漪淡淡地露出一抹微笑。我原先并未觉得这是件值得一提的事,但也多亏我自己啰嗦了一下。她的笑容总会使我惬意且舒适。我和歆漪在分校门口相遇,便沿着路旁的人行道慢慢走去。这是十月中旬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早些时候的一场小雨只留下了些许水渍在墙角那,阴郁纠结的乌云也早已消失在苍穹的怀抱。路边的树苗才刚被栽下,微红的阳光洒在人们四周。那阳光是秋日的阳光。周末回家的学生开始渐渐变得稀少,路上的喧哗声渐渐淡去。在星期五放学后的阳光里,学生们都沉浸在莫名的兴奋中。路口的转角有家小超市,一个高个男生手里捧着篮球,另外一只手领着几瓶矿泉水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女孩清清爽爽地穿着不同款式的短裙,显然初秋的凉意对她们构不成威胁。两个人带着愉悦的表情,边走边抱怨着什么。

  走了十分钟,开始汗流浃背,我便脱下长袖衬衫,剩下一件黑色T恤。她则将白色少女衫的袖子往肘部那拉起一点。少女衫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买多久,颜色白得很纯净。她戴着米色的草编织太阳帽,侧面大大的紫罗兰蝴蝶结很是显眼。这样打扮好像我曾见过。当时,我对歆漪的印象很是飘渺。

  “集体住宿感觉怎么样?和别人相处的愉快吗?”歆漪问道。

  “还好啦。这不才一个多月嘛!”我说,”不过也不算很有趣,毕竟是在高三的这种憋闷的环境下。”

  她在一盏路灯旁站定,拍了一下裙边蹭到的灰尘,又将少女衫带有蕾丝装饰的褶皱边拉了拉。然后优雅地一只手轻扶住帽顶,一只手拨了拨帽檐。

  “喂,你说我这样的能不能适应那种环境?”

  “你说这种住宿生活吗?”

  “嗯!”歆漪说道。

  “这个嘛,我想你还是别来的好。说无聊是很无聊的。校规先不说,光是有些个性十足的怪家伙,还有人一清早四五点爬起来背英语就够受。不过,一想到这些人都在努力,也就不好多抱怨。你反正知道自己只是大军中的一粒沙子,也就释怀了。就是那么无趣。”

  “真是这样。”她背起手,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放慢步子转过身来,轻轻地看着我的眼睛。略微一看,她的眸子竟灵动清澈得令人赞叹。我很少近距离地与她相互直视。想起来,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观望着我的侧面。这是少数的机会我和她一起独处,看着她柔顺的黑长发在秋风中飞扬。

  “你也想体验一下高三的氛围吗?”我问道。

  “不,算了吧。”歆漪说。”我只是担心,你在人群中会不会忘记自己。还有……”

  歆漪侧过脸,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但是却欲言又止。她笑起来,很快恢复了神采。

  “哈!不管你!走吧!”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歆漪又继续走在我的前面,我悄然走在后面。

  在这之前,我和歆漪很早以前就已经熟识了。一年以来,歆漪变得很清秀。曾经是她的标志的那圆圆的脸颊开始变薄,脖颈也显得纤瘦。无论怎样看,都给人清纯感和怜惜的印象。她的体貌感觉极其理想、天然。仿佛是悄然飘落到凡世的一枚精灵,一切按照计划这么发展开去。所以,歆漪在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很多固化的东西。

  心里的感受着实异常丰富,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结果也就什么也没向她说。

  我们现在在这里,完全是一种赶巧。我和她是在我去公交站台的路上遇到的。她正无目的的在路上走着,而我则是在周末准备回家的途中。我们都没有在赶时间,歆漪便邀请我一起走走,我便随着她开始散步。谈起来之后她才知道我在这个分校,如此而已。但其实我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非要一起推心置腹。歆漪为什么约我一起散步,我想也就是许久不见的缘故。我俩打从认识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投缘。

  慢慢走着,她也不说要去哪里,只是自己慢慢踱着。没办法,我只能这么陪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时长时短。当然,我要想和她走在一起也未尝不可,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不妥。所以总是没法和她保持同调。在距她几步开外,我漠然的望着她的肩和乌黑柔顺的长发走着。她的头发很自然的飘散着肩头,隐约可见的则是那迷你的白色小耳朵。歆漪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事情,有些话我能接的上去,有些则实在是没法回应。有些内容更是因为她没回过头来而无从知晓。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我能给出怎样的答案。她有时问完之后会回过头来,我望见她一直在微笑着。哎!也罢!反正这初秋的时节我很喜欢,我就陪陪她罢!

  然后,歆漪比我想象的能走许多。她沿着公交线路一直走去,过了路口,然后路过一所学校的正门,再爬上很陡的坡道,到达顶端,最后继续沿着公交路线到达站点。这一路并不算短,走了一两站路,黄昏已接近尾声。这是个舒爽的秋日傍晚。

  “到哪儿了?”歆漪很自然地问起我。

  “车站”。我说。”你不知道吗?我们走了很长一段了!”

  “你怎么没提醒我呢?”

  “那要问你啊!我只是陪公主大人。”

  我们走进旁边一家餐馆,随便点了点东西吃。大汗淋漓的,我喝了点冰可乐。

  从点餐到吃完饭,我们只是相互望着。我是走得疲劳不堪,她则是将两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托着下巴。街边的路灯已开始亮起,由于这里不挨着主干道,车辆并不是很多。而我们,从分校走了两站多的路。

  “你精力不错嘛!”喝了一口汽水,我说道。

  “很惊讶么?”

  “嗯!”

  “平时有空,我总是喜欢在各处走动,这里看一看,那里逛一逛。何况现在我自己没多少事情,每天待在家里也难受的。你知道的,我家附近很宽广的!天天被迫也要运动嘛!”

  “这还真是很无奈呢!”我说。

  “是啊!你觉得我和你一样缺乏运动!但是我更健康对吧!”说罢,她脸上谈谈泛起一丝红晕。

  “怪我拖你后腿了,衰得不像样!”

  “对不起,让你陪我好久。”

  “但是很高兴能碰到你!我们总是在彼此最无聊的时候会遇见!”我说道。其实平时我自己也很少和别人聊多久。

  她无意间用手卷起自己鬓角附近长长的头发。

  “如果方便的话如果不干扰你学习我们能不能再这样走走?其实,我知道你自己也有自己的事情。”

  “干扰?”我说道。”你什么时候干扰到我了?”

  她淡淡地微笑。也许我的样子有些可笑。”

  “你一直是这样!”歆漪打量着我。她放开自己卷着头发的食指,又双手托起下巴。灯光将她的脸颊衬托得格外白皙,令人着迷。”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善良并且温柔,却不让别人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

  歆漪转过脸去,盯着远处的路灯好一会儿。像是准备从那里面找出合适的话题来聊天似的。但她很快就望向我。笑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腿上,靠向后面的椅背。

  “你也是。”我说,”总是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过,你对我的称赞我收下了。”

  “你还真是不客气。”歆漪笑道。”最近我一直闲得很,每当想要倾诉些什么,嘴里却总说出些完全不对路的事情来。不是完全不对路,就是一句带过。然后呢,越想适合说的话题,脑袋里就越是空白,越是完全不对路。这么一来,反而忘记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了。仿佛自己的思想分裂成若干,相互在纠缠!脑子里有硕大无比的空间,就在其中漂浮、碰撞。最恰当的想法总是出现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真去取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歆漪歪过头,悄悄的看着我。

  “你有吗?”

  “我想我也是那种感觉吧!”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太多的人总是有很多顾忌。”

  听我这么说,歆漪依旧在微笑。

  “我们真是一样!”歆漪说道。但是似乎欲言又止。

  “我们其实可以常常见面。”我说,”反正无聊时也没人说话,散散步换换心情也不错!”

  之后,我们离开小餐馆,歆漪在远处路口朝我挥手。不知她何时走到我前方去的。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分别前,歆漪问道。

  “是有点不理解。”我说,”不过,我依然很享受那种熟悉的感觉。说实话,一直以来我们虽然认识,却似乎有种隔阂。”

  “是吗?”她有些疑惑。”以后星期五我可以约你出来散步吗?”

  “好啊!当然行了。我会很期待!”我说道。

  我已记不清楚是在何时何处认识歆漪的。现在她成绩相当好,好像在市内一所一流高中里面读书。她能有些什么烦恼呢?其实目前有两个选择,去保送的大学,或是去留学。我自小就一直没有多少朋友,歆漪更是难得的异性友人。歆漪和我说不清楚是怎样相识的,她家的住址我到现在也完全不知。

  正如通常萍水相逢的人物一般,我们俩之间一直算不得亲密,更谈不上成天待在一起。两人从未互相到对方家中玩耍,也没有相互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对方认识。我常常把她晾在一旁。歆漪常常会不请自来,小心翼翼的跟在我后面,有时会很近,有时在远处。不过,老实说,歆漪本身的摸样很是招人喜欢,各个角度来看都很不错。我始终觉得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芦苇这样的女孩子,那才算是真心实意,虽然我常常没有头绪。我发现自己太明白歆漪这样的女孩那聪明的脑袋里究竟都在思考什么。我想,或许她也十分了解我这个人罢!因此,歆漪从未没有对我抱怨强求,平时就只有我空闲时才会两个人出去散步,或是聊天什么的。说起来是有点无趣,但结果证明这才是最适合、最惬意的办法。一旦我们有一方强求,对话就完全无法展开。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真像极了电影中的默契伙伴,我是主角,歆漪是淡然自若的好搭档,其余都是衬托。我总是演绎冷静孤高的风格,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的确有着擅长沉默的习惯,旁人常会误认为是内向,但我其实是个热情且真诚的人。我们在一起时,她总是格外用心,设想她自己和我相同境遇,又是倾听又是出主意的,不让我在一旁继续沉默独处在自己的静谧世界里。要是我在那时始终不予理睬,她便会悄然隐去声音,静静地待在我的身旁。对我来说终归觉得这样不过意,但渐渐地我发现这样也很好。因为歆漪有一种能随时揣测到对方心思、并巧妙应对的手法。同时更有种少有的直觉,能从对方毫无意识的闲谈里,无意掘出若干隐藏的想法来。所以,在和她聊天时,在自然而然中你会发觉自己很随意,双方的话语也变得投机。

  不过,她绝不是那种明星偶像。除我以外,她很少去搭理旁人。我实在很纳闷为什么像她那么一个性格好、又睿智的人,不向外面那一片广阔的人群施展她的魅力,却潜心于我们这狭隘的二人之所。我也不明白她能从我这得到什么满足感。因为再怎么说,我都是既沉默又少交流,只喜欢一个人发发呆,玩玩游戏。不具有歆漪那种足以净化灵魂、善于倾听的能力。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冥冥之中,相互成为交流者。她自身周围一直是个谜,很奇怪的看不到、摸不着。

  “这个星期五,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走呀?我平时一直闲得很,我会穿可爱的衣服来哟!”每周末,歆漪都会提议道。我并未都答应。如此这般,我们不常见面。

  我、天陌、阿庆,我们几个人逐渐交流频繁了起来。但只要他们不在周围,我便会去回想歆漪的话。我们两个人聊过太多的话题。事实上,我和歆漪说了太多有关芦苇的事情。说话间,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或是不断拨弄自己的头发,静静地等我述说完。他们一回来,我便收回思绪,天陌说话不多,而阿庆又是个值得推心置腹的伙伴,三人一起相处时我总觉得分外契合。但并非都能去说,更多是没法说。

  在黑暗的高考结束后两个月,我未和芦苇碰过一次面。我曾试着在心绪平静时写一封信,寄完之后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我试着拨了几次电话到她家,但第二次就被她父亲客气拒绝了。而且芦苇在交谈时没有多少实感。我总觉得她没有把我当作朋友看,连交谈都是一种奢侈。之后,高校阻断了一切,直到再次在她大学的校园中相遇为止的两年当中,我们不曾再说过话。

  我想,芦苇之所以对我很冷淡,会不会是因为我这样一个与她各方面都格格不入的人毫无考虑价值?无论如何我一直很努力,但是却连搭话的机会都没。如若可以,我宁愿自己在分校的时候,更加积极一些,但多半只是妄想罢。

  在七月一个云淡风轻的下午,压抑住紧张,我走向邮局去领取包裹,不知所收何物。我对芦苇的喜好没有一点头绪,在两个月前的周末,我在校本部附近的一家小店二层那,看中了一个粉色的十分精致的首饰盒。我拿出所有零用钱买下,第二天邮局刚刚开门,便寄给了芦苇。当然我也写了信,盼着奇迹。结果是,在那最后的时段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高考结束,注定我们分道扬镳。

  “你为她这样觉得值得么?”天陌曾问我。

  “我只是不想遗憾。”我只能望着夕阳。

  就在那个下午,我收到了芦苇寄的包裹。她完全没有拆开过我寄的东西,在外侧又套了一层纸袋,然后便原物奉还。我不知道她为何在这个时间里这么做。

  这样,一直等到晚上父母进房间叫我吃饭时,发现我一直呆坐在那里,桌上是撕开的包裹。那时我已没有心情去解释,包裹里顺带寄回我以前写的信。

  没有信件,我不知道她的想法。我写过的信被她皱巴巴地塞在那,完全像垃圾一般多余。我对担心的父母说,别人只是不好意思收这份礼物,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母亲对我和芦苇的事情没有多关心。她多半觉得青春期的孩子感情问题不会多复杂,未来出路才关键。结果就只在问了一些话以后,事情便悄然过去了。那些我写过的信被我撕碎扔掉。而首饰盒在书橱里的空位处就那么一直悄然摆放着。


  从这件事后,到临近报到的这些酷热的日子,我发现我自身现在已经完全回忆不起做过什么。我摒弃一切障碍,追逐青春回忆,却没有一个完成的。我从来没有对谁这般迷恋。后来,我万般无奈地上了一所很靠后的专科大学,携带着已破碎的梦想与感情。

  开学前,歆漪一直要求和那我散散心,但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完了。与我理想结合的人已经踏上不同的轨迹。

  “你已经没有话和我说了,所以你就不想见我了是吗?”她哭道。

  “对不起。”我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就这么下去,但她却不愿放手。于是她很快就走了。在开往高校的巴士上面,想起了芦苇种种身影,觉得自己着实疏远,不禁有些落寞。但眼看着高校生活,我希望感情能逐渐消逝。

  到了大学,住进宿舍,开始我的新阶段时,我不知道还应该去坚信什么东西。

  无论何时都不能想得绝对。凡人凡事必须从不同角度与层面来度量。我觉得将高三的所有留在那个时期,忘了那堆着书本的大课桌,粉色的盒子,撕碎了的书信,还有在走廊边望向月光的芦苇的身姿,教室里座椅旁芦苇用的轻薄的画板,这所有的所有都要消失。我不知道下定过多少次决心,但不论怎样努力去摆脱,我心中依旧还保留着一些理想因长期冻结而生成的碎块。随着许久的沉默,那碎块慢慢地融成了一种朦胧、飘渺的维度。我现在依然乐于畅游在这虚无幻境之中,在当中静静地冥思。

  孤独非享受之物,实为思考之佳境。

  将内心置换为文字实在是一种美妙之旅,但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我所感受之物无法去落笔,只是一种理想的碎块。静,它存在于画板当中,存在于大课桌上面若干堆叠的书本纸张上。

  我们无意静静地让血流进心里,像是成微小的红细胞般,循环往复。

  高三之前,我将孤独看成是一种相比合群负面的习性。孤独,就是“终有一刻,人会陷入孤独的境遇。但是多数情况,在我们前往孤独前,我们是会被路人留住的。”我一直认为这是最能解释离群之人的说法。孤独在此,合群彼岸。而我总是撒手,别离路人。

  然而自从远离芦苇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法再把孤独放在角落暗处了。孤独已不再是合群的负面。孤独早已共生在我的体内,任你如何鄙夷,你还是无法去除的。因为在七月的那个下午笼罩我的孤独,也同时裹住了我。

  我就这样一面体味那理想的碎块,一面度过我高校求学的那几年。但同时,我也努力不让自己变得孤僻。我渐渐地感受到,孤僻并非孤独的终点。不过,左思右想,孤独依然是一种孤僻的习惯。我常在这几乎使人崩溃的矛盾中,不停地踱着步子。现今回忆起来,依旧是一段奇幻的过程。在孤独的正中央,世间万物都以理解为中心,不行地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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