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天使》 —— 第一章 畅游黑暗的人

『有些不想被忘记的事情,总会在不经意间再也无法想起。有些想要忘记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会在意。遥望着微红的夜空,我总会不由自主的去凝视。然后沉默着,静静地等待时间在眼前缓缓地停下。可惜我只能这么精神的活着并笑着。』

  我今年二十六岁。现在,我正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前。这张仍有些气味的桌子还有正坐着的这张老板椅,是前先天刚被配备给调整到小楼的人们用的。四月充满惬意的阳光暖暖的充斥在窗外。隔壁单位越墙而过的植物、被碎石与树木覆盖的小山坡、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这一切的一都带着一丝古老城市年少时的味道。天天仿佛如此,四季却又不同。

  这时,我熟悉的点击鼠标,桌面浏览器的窗口快速打开,长期连着的耳麦缓缓地渗出眼前视频的BGM来。正是一首俄罗斯的钢琴曲《悲伤的天使》,一次从微博的YOUTUBE推荐中看到的。与以往一样,这旋律让人莫名的沉静下来。其实,远比以前更加的令人沉醉,发人深思。为了不让己的情绪就这么任性游走,我坐直身子,扶着耳麦,就这么盯着屏幕。不久,同房间的同事就像察觉出了什么异样一样,问我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说没什么,一篇新闻而已。

  “你没事吧,刚才喊你你都没注意到,表情那么严肃的。”

  “啊,不好意思,看入迷了”,我敷衍道。于是他也没当回事,忙自己的去了。这时,我再次点击播放按钮,耳麦中悠扬的旋律再次漂浮起来。看窗外,我凝视着在风中摇摆的带着绿芽的树枝,一边回想着过去的这几年里,自己曾经失去了的。思考那些已逝的岁月,陌生或消失的人们,以及无法寻觅的感觉。

  在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之际,周围只有窗外的风声,我的思绪再次随着乐曲的节奏飘向远方。当时我是独自一个人留在楼顶上的,我。我站在黑暗中,望着楼旁街道上昏黄的灯光,吹着略显寒意的风。那是在二零零三年和二零零四年的时间里,我十八岁,泡在高三的大军里。

  “嘿,部门有任务了,在QQ群里面,你自己看看。”同事好心提醒了一下某个失神的人,“别总是心不在焉的。”

  “哦,谢谢,我这就去做。”我回过神来答道。

  “没事,不急的,忙完你的事情再说吧。”说罢,他继续望着他的显示器,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下周才交呢,现在都要下班了。”

  “是啊。”我淡淡的说道。

  就算在几年后的今天,那天顶楼的夜色也令人难以忘怀。多日前的小雨冲走了楼顶地面上的污垢,竟在月光中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白。晚上的风已经开始透出一丝寒意,奇形怪状的云在略微泛红的夜空中徘徊。夜空连着宇宙,在开阔的地方凝视一会,就会有一种被吸入失重的恐惧感。风在我们身旁略过,却非常的不真实,仿佛不是风刚走过,而是我们一直在风的里面。男生们的闲聊声随着风往教学楼飘去,霎时无影无踪。楼旁的街道,车影已开始变得稀疏,只有昏黄的路灯在一路延伸,仿佛连通着通往未来的断层。初次以外,就是黑暗相伴,楼顶自然不会有灯的。男生们在楼上也按平时的圈子分成好几队,分摊着着顶楼不大的面积。有的人悄悄的拿出烟,享受起来。为了避开那股味道,天陌和我往上风口踱去,开始没边没际的扯起来。

  回忆对于我来说甚为有趣。即使当我每日身处黑夜中时,我却一点都没去回想那时的情景。我觉得那只是高三众多难忘夜晚的一个片段,却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我仍能回想起当时风的味道。老实说,那时也就是一群男生聊聊天,减减压,且没有女生光顾。我当时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关心我心中的一个女神,关心自己未来的出路,然后再幻想一下大学的生活。无论你在睡觉、打盹、做试卷,一切都好像冲着你来,让你没有片刻安宁,高三就是这样的一个消耗期。再说,我当时正在考虑怎样转变,看看如何能接近命运的女神。我只当那一晚是一种消遣。

  然而,在曲子响起的一刹那,最先浮现在我脑中的就是那个夜晚的风景。聊天声、略显寒意的风、诡异的白色、昏黄的灯光,率先浮现的正是这些,清清楚楚地,也因为自己本身就喜欢夜晚,让我觉得仿佛自己一静下来,就会回到那时的顶楼去。但是顶楼已经没有一个人留下,一个也没有。没有天陌,也没有我。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夜晚是不是一个梦境而已。为什么会那么有真实感呢?曾经那么在意的,那个女神、那份激情、那种理想,究竟埋在了何方呢?对了,如果不是现在网络发达,我肯定连她的脸都忘记是什么样子了,我能记得的,只有那种心跳的感觉。想到的,就是无言的沉默和拖沓。还有,那久久回响的碎裂声音。

  现在,打开浏览器我随时都可以看看她的样子。不过,没有了我喜欢的影子。纤细白嫩的手,一头青春活力的中长发,可爱又清纯的马尾,朴素的发饰,脸上很小的一颗痣,各式各样的少女服装,一个人独处时神秘睿智的眼神,说话时略带强势的声音,把这些统统放在一起的话,那时的女神差不多就有个轮廓了。最先出现的是她的笑脸,大概因为这是少数的一次与我正面打招呼的记忆吧。所以那个笑容那么令我倾心。那次的她很自然地向我摆手,淡淡的笑着,轻轻的开始说话,一边正视着我的眼睛。时间仿佛就这么停滞在那里,事实上这是仅有的难得的记忆了。

  现在的我,也只能记起这些东西了。而且,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那种清新的感觉愈发模糊,尽管让我分外遗憾,但却是不可回避的。最先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去回想过去的情景,包括那个在顶楼的夜晚。一小时,一刻钟,一分钟,一秒钟,一刹那,就这么越来越没耐性。就像在那晚黑夜中飘逸的云,难以名状。估计就这么被黑暗给带去了,引入了那无尽的空间。的确,我记忆中的女神越来越远了,正如十八岁的那年离我越来越远一样。只有那顶楼、女神的微笑,那众多碎片化却又梦幻的记忆,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闪过。那一年中的那个地方,不断的在我内心的一个角落时隐时现。嘿!回来吧!想想那时的自己因为什么而能那么有动力吧!充实,真的很充实!每一天看到她都会有种希望。但是这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欺骗吧?正如那些飘散的云一般。然而,在这个仿佛隔世的办公室里,那个夜晚就这么在我身边显现,伴随着《悲伤的天使》,他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敲打着我。忘记了吗?没有吧!所以,我才想试图描述点什么。我是那种不愿放纵自己而丢失面子的人,无论什么文字,写出来也是种解脱,也是种整理,能通过她们好好地看看自己。

  顶楼的那个夜晚,我与天陌无边无际的说了很多。

  对了,他当然说起了大学。这是个高三学生都无法回避的话题,或许多年来每个人都寄托了太多的梦想在里面而已——在那种半人半鬼的一年中,他是我们静心待在半封闭分校的少许乐趣之一。然后,和天陌聊过以后,我每回忆起那时的日子来,都会不由的回到那个夜晚。我不愿相信,但是我想这之中某些东西和我的内心是相辅相成的。我至今记得那街旁昏黄的灯光,诡异而梦幻。就在附近这么延伸着。顶楼那种空旷,却意外的衬托出不远处教学楼的那种真实感。顶楼只有晾衣绳,还有陈旧的水箱。除此以外,就是男生们在那么随意聊着。地面被雨水冲刷过,那种月光下诡异的白色,无声无息,反而使站在上面的人们满足起来。这里不会有萤火虫去点亮你的视野,只有混沌与深邃等待你去发掘,一切空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充斥着风与黑暗的周围,混杂着一片少年们的理想与无奈。

  “你说,我们能考上本科吧!”天陌突然说道。他经常是想起什么忽然蹦出来,至少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是这样,之间聊起点什么。“我们学校不怎么样的,别说什么名牌了,能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人能上本科就很好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整了整衣领,并没有看向我,一脸毫无表情的样子。

  “谁知道呢。”我说道。“我们有这么一年时间,可以去做点什么,应该是有希望的吧。”

  “但愿吧,要不然前途都没有了。”

  “至于嘛,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吧。”

  “事实就是这样,我想象不出咱们这样的学校市里有谁会来关心,光环都是属于那些明星院校和好学生的。”

  “那意思是你属于坏学生了?”

  “废话。”,他说道,一边用手指了指附近的街道。“跳下去就可以一了百了,不过,我看我们都没有那个勇气。即使你摔的再响也是徒劳,你最多在这几天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很快没有人再会去关注,尤其像我们这样普通的学生,最多只是成为抨击现今应试教育的一颗弃子。周围人们无论如何都会继续这么挨下去,无论未来会怎么样,我们就在这么个地域。”

  “好吧,你吓到我了。”我说。“应该像日本的院校一样,在顶楼加上防护网!”

  “又在做你的青春校园梦了吧,我们不属于那里。”

  “谁说的。”

  天陌歪了歪头,看向我。“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吧。过去两年除了游戏,可没见你对生活那么抱有激情。在这种时候,得有点值得关注的东西。”“没那回事。”

  “承认吧。”

  “你怎么证明?”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天陌就像过来人一样,扶了一下眼镜,然后望着夜空。“这很容易感觉到,不需要特意花时间去观察,就是这样。恐怕和你熟悉的人,都不会觉得惊讶,至少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里。”

  “哦,也许你是对的。”

  “是肯定。”

  天陌突然转向我,我正好也看着他。他突然无言的注视着我,就这么矗立在黑暗中。在他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什么光彩,只有那种凝固般的眼神。就这样我们对视了很久,然后他望向街旁的路灯。这样的眼神我不陌生,在我们的周围这并不稀罕。

  “原来是这样。”天陌说道。

  “什么?”我说。

  “你只是在寻找一种寄托。”他淡淡的不带情绪的说道。“其实这也挺好的。”

  “也许吧。”

  “决定了什么就去做吧,不要留下遗憾就可以了。”天陌突然不说话了,就像着了魔一样,慢慢地看着远方路灯延伸的方向。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站在那里。

  “真令人羡慕啊。”他许久后慢慢的冒出一句。

  “这有什么羡慕的?”我什么也没想就回了一句。

  “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决心这么去做的。那是不一定的。比如,假设我有喜欢的人了。那应该做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就憋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吧。如果高考没有考好,那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上了大学后还有可能在一起吗?很有可能毕业后很多东西你都忘了,然后在想自己这一年都在做些什么。把情感的寄托仅仅作为一种动力吗,我觉得这不好。过了这个时期很可能就一文不值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拍拍他的肩,一起望向教学楼,“人总是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要捱过这一年后,我们才有闲心去看看以后该怎么办。说不定那时候我没有坚持下去,你却成功了。处在这个阶段的人,很多东西是无法逃脱的,也是外人无法体会的。我们的十八岁就这么一次,应该多留下点值得回忆的东西,无论是在哪里。总那么浑浑噩噩的,只会越来越麻木。”

  “你为什么那么有信心?”天陌的声音有些低沉和单薄,仿佛从黑暗的裂缝中冒出的蒸汽一样。

  “为什么?”天陌盯着白得诡异的地面,“什么都不去想糊里糊涂的很简单,我时常也会这样!可是我也会想有点值得寄托的东西,一直那么闲着,我担心自己会颓废掉。一直这样下去,家人会怎么看我,别人会怎么看我?除了电脑,我觉得自己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这样的我未来会怎么样?”

  我一时觉得语塞。

  “我就是一直这样的一个人,单纯、自怜、独立……为什么会一直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继续悄然站在夜晚的楼顶。周围的男生渐渐散去了,直至剩下我们两人。刺鼻的烟味也很快没了踪影,只剩下风带来的街道上的尘土味道。远处居家的灯火依旧通明,一种特殊的期盼在我的心中蔓延起来。

  “抱歉!”天陌说道,接着拉了一下领口,咬了咬牙。“我不该说的那么激动,你知道,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不是在针对你。”

  “没什么,所以我说有点寄托真的很重要。”我说,“谁都会迷茫的,幸好我们依然年轻,有人是时间去了解自己,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去做,然后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我们一同伫立在黑暗的风中,聆听起风声的独奏。我抬起头,开始仰望那片泛红的夜空。天陌则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再次出神地看着路灯延伸的方向。

  “嘿!长吉,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芦苇?”

  “这你都能猜到。”我感叹道。

  “拜托,她可是年级的热门人物,再说你的眼神早出卖了你。”

  “这也行!”

  天陌笑着看着我,“早说过了我们不是笨蛋了。但是你要想好,我觉得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最好不要陷得太深。也许现在的你不会去注意这些,但是我们这些旁观者看得很清楚。”

  “好吧,我记下了。”我说,“但是我依然会去做我选择的事情。”

  “你想好了那就行,我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很羡慕你的那份自信。”

  “这不是天生的,只是在太多的无奈后所选择的道路。”我耸耸肩。

  天陌开始在四周走动。夜里的风逐渐变得焦急,我们的头发随风飘扬起来。远处的灯光好像暗淡了一些,四周也开始变得有些阴冷。我们走到顶楼的另外一侧停下,我站在天陌身后不远的地方。

  “还是往后来点吧,这里可没有护栏。”我在他背后说到。天陌退到我这来,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的青春我还不准备放弃。”他望着我说到。

  “这里可不是青春的校园。”我们都笑了起来,“但是再黑暗也要向前走。”

  就是这样,那个很平淡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留下多么惊心动魄的痕迹。像现在,边听音乐边回忆,我的思绪一直断断续续的,而且充满着种种不安。我为自己现在安定的环境感到庆幸,对走过的道路心中感到五味杂陈。那份黑暗,早已化为我心中的一部分。

  但是无论缘自何故,我都想把心里的东西变成文字看看。我不曾放手过去,只是对自己的一种交待。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她们都是我珍贵的回忆。正因为自身体会过痛苦,快乐才会百倍千倍地绽放光彩。正因为内心经历过黑暗,光明才会随时随地地降临我心。

  几年前,刚有博客的那会,高中那时的很多回忆在我的脑中依然鲜明。那时的自己,正如天陌所说的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我多次试着抒发心中的愤懑之情,可是每每忆起有关芦苇的事情都会让我莫名的无奈。经常一片博客,几个段落,我能写上一整天。但是无论如何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出现期待的奇迹。这就好像,自行车骑得再卖力终究也会被汽车超过。不过,我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在这几年里。我想,最珍贵的这几年,我只是感动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我发现了我与芦苇间太多相同的东西,他们不是碧玉而是顽石。那些碎片化的记忆,还有她模糊的身影,才适合用来好好体味。现在越来越能感受到天陌当时与我站在顶楼,说那些话的时候的心情了。黑暗之中,很多东西会看不清楚,因此,必须时常提醒自己。

  “我的青春我还不准备放弃。”

  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非常惋惜,因为芦苇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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